去年游凌云,传观一篇书。
问客谁所作,作者安少愚。
少愚宾城人,万里走东吴。
悯俗日抢攘,正途欲荒芜。
磊块不能平,忧愤何当摅。
推枕一长叹,落笔万字馀。
才难缪取舍,政棼费爬梳。
国雠不可忘,储德要力扶。
肝膈无留藏,首末详绎铺。
吾岂贪徇名,致主于唐虞。
书成诣匦投,甘心斧钺诛。
九天隔云雨,万目争睢盱。
圣恩不忍杀,放使归田庐。
我心日起敬,未见长欷歔。
今年科诏颁,君来试成都。
邂逅忽倾盖,名下信不虚。
貌不逾中人,若为胆满躯。
革囊三尺剑,束书一蹇驴。
蹙頞谈世事,抵掌嗤俗儒。
慨慷三策陈,傲睨众口谀。
诸公眼如月,谁遣紫夺朱。
少愚冁然笑,得失毫发如。
行止谅由天,通塞何关渠。
归欤三间茅,搜我万卷储。
抱膝梁父吟,曲肱味道腴。
雅志期古人,昂昂千里驹。
安能徇众兆,泛泛水中凫。
今晨忽叩门,谒我掺执袪。
剧谈重激昂,欲去仍踟蹰。
时俗竞佻巧,捷径争驰趋。
悦耳或为忠,仕道宁免迂。
啖以鼎食味,诱以蛾眉姝。
煌煌万钉饶,翼翼潭府居。
众醉日以酣,独立谁为徒。
失计如我辈,苟为五斗驱。
有志困风尘,浮沉非故吾。
思昔新法行,士有郑介夫。
斥监安上门,愤世胆气粗。
一朝勾驿传,奏疏列画图。
天子恻然感,民力几少苏。
九原凛如生,千载足起予。
荆舒最护短,植党盘要途。
如何职冗贱,九关许叫呼。
偪仄复偪仄,视今良可吁。
喧然众楚咻,甘作嬴秦拘。
所以见君子,羞汗如陨珠。
牛骥不同皂,鸡凤宁同笯。
要当操此心,圣贤为范模。
借问兰玉弃,如何萧艾敷。
诗成为君歌,临风恍喑呜。
向来清庙瑟,忍滥齐门竽。
翻译文
去年我游历凌云山,众人传阅一篇奇文。问起作者是谁,答曰:安少愚。少愚是宾城人,曾跋涉万里奔赴东吴。他忧心世俗纷乱喧扰,感叹正道日渐荒芜。胸中郁结难平,忧愤之情何日能抒?披衣而起长叹一声,落笔挥就万言雄文。人才难得而错用失当,政事繁杂须费力梳理。国仇不可忘却,培植德才、辅佐君主亟待奋力扶持。肝胆相照毫无保留,首尾详尽、反复推演阐发。我岂是贪图虚名之辈?所愿唯在辅佐君主达致唐尧虞舜之治。文章写成后投递于登闻鼓院(匦),甘愿承受斧钺诛戮之刑。奈何九重宫阙高隔云雨,万众瞩目之下议论纷纷。圣上恩德宽厚不忍加罪,特许放归故里躬耕田庐。我心中日益敬重其人,每每思之不禁长吁短叹。今年科举诏令颁下,君又赴成都应试。偶然相逢如故交倾盖,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其貌不过中人之姿,然气魄胆识充盈于身。腰悬三尺革囊剑,肩驮一卷破书骑瘦驴。蹙眉纵论天下事,拍掌讥笑庸俗儒生。慷慨陈献三策,傲然睥睨众人阿谀奉承。诸公明察如月,怎容奸佞混淆朱紫?少愚莞尔一笑,视得失如毫发之微。行止本由天命,通达或困厄,何须萦怀于心?归去吧,三间茅屋足可栖身;翻检我万卷藏书,抱膝吟咏《梁父吟》,曲肱体味大道之甘腴。志向高远期追古人,昂然如千里骏马。岂能随波逐流,苟同凡俗,浮沉如水中凫鸭?今晨忽叩我门,执我衣袖殷殷告别。激昂畅谈再三,欲行又止,踟蹰良久。当今世风竞尚轻佻巧伪,争趋捷径,唯恐落后。悦耳之言常被误作忠谏,仕途之道岂能不陷于迂阔?以鼎食厚禄诱之,以美色妖姬惑之;以金钉璀璨之华屋招之,以森严显赫之官署留之。世人日日沉醉酣然,独立清醒者,谁与为伍?世上难道真无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甘愿蒙受泥涂污浊?或俯首屈就州县小吏,或遁迹山林渔樵自适。反观当下,岂可谓人才匮乏?抑或此论本属厚诬?似我等失策之辈,苟且只为五斗米奔驱。有志之士困于风尘,浮沉辗转,岂是本来面目?遥想昔日王安石新法施行之际,士人中有郑侠(字介夫)者,被贬监安上门;其愤世嫉俗,胆气粗豪。一日勾取驿传文书,绘就《流民图》并附奏疏,条分缕析,图穷匕见。天子为之恻然动容,百姓困苦稍得纾解。郑公虽逝,凛然风骨如在眼前;千载之后,仍足以激励后人奋起。可惜荆公(王安石)、舒公(舒亶)最护短忌才,结党营私,盘踞要津。为何职卑位贱如我辈,竟能直叩九重天关、上达天听?局促压抑复局促压抑,目睹今日情状,实令人浩叹!众人喧哗如楚地群咻,甘心受秦政式专制拘束。每见君子,自惭形秽,羞汗如珠坠地。牛与骏马岂可同槽饲喂?鸡与凤凰焉能同笼关押?做人当持守此心,以圣贤为楷模范式。试问:兰蕙玉树何以遭弃?萧艾恶草何以遍地敷荣?此诗为君而歌,临风吟诵,恍若喑哑悲鸣。昔日清庙雅乐所用之瑟,岂忍滥充齐人吹竽之列?
以上为【送安少愚下第东归】的翻译。
注释
1. 安少愚:南宋士人,生平不详,据诗可知为宾城(今四川宜宾一带)人,有胆识、善论政,曾上万言书直谏朝政,触怒权贵,遭黜归里;后又赴成都应试不第。
2. 凌云:指凌云山,在今四川乐山,山上有凌云寺、大佛,为蜀中名胜,宋代文人游宴题咏之地。
3. 东吴:泛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南宋时属两浙西路,为文化昌盛之地,亦为士人游学、干谒之所。
4. 抢攘:纷乱喧扰貌,《庄子·大宗师》:“抢攘而为。”此处形容世风浮躁、秩序崩坏。
5. 磊块:郁结于胸的不平之气,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6. 圻(guǐ):通“匦”,即登闻鼓院之匦,宋代接受臣民密封章奏的机构,直通皇帝。
7. 九天:喻皇宫深邃,典出《楚辞·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
8. 巢由:巢父、许由,上古高士,拒受尧禅让,隐于箕山、颍水,后世用为隐逸高洁之象征。
9. 郑介夫:即郑侠(1041—1119),字介夫,福州福清人,北宋熙宁年间任监安上门,目睹新法害民,绘《流民图》上呈神宗,力谏罢新法,震动朝野;后遭贬斥。诗中借其事以彰直道敢言之精神。
10. 荆舒:指王安石(号荆国公)与舒亶(熙宁间御史中丞,新党骨干),诗中以“最护短”“植党盘要途”暗讽新党排斥异己、把持朝纲之弊;“荆舒”为南宋理学士人对熙宁变法派之惯称,含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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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程公许赠别落第友人安少愚之作,表面写“下第东归”,实则借送别抒写士人风骨、政治理想与时代困境。全诗以叙事起笔,层层展开对安少愚人格、学识、胆识与操守的礼赞;继而转入对时政腐败、选才失当、士风堕落的痛切批判;再以郑侠抗疏为历史镜鉴,凸显孤忠敢谏之精神价值;终以“操心圣贤”“兰玉萧艾”之辨收束,彰显士大夫不可夺之志节。诗中熔史实、议论、抒情于一炉,结构宏阔,气格沉雄,语言刚健而富张力,堪称南宋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的典范之作。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因友人落第而作寻常慰藉之语,反以“下第”为契口,高扬独立人格与道义担当,赋予传统赠别诗以强烈的时代批判性与精神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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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成,凡一百六十言,章法谨严,跌宕有致。开篇以“去年游凌云”溯缘起,以“万字书”立安少愚形象,先声夺人;继以“悯俗”“忧愤”“长叹”“落笔”数语,勾勒其忧患意识与才胆魄力。中段转入现实批判,“国雠”“储德”二句振起纲领,“甘心斧钺诛”一句尤见士人血性;“九天隔云雨”至“放使归田庐”,以反衬手法强化悲剧张力。再写重逢成都,“貌不逾中人”与“胆满躯”形成强烈反差,凸显精神伟岸;“革囊剑”“蹇驴”“蹙頞”“抵掌”等细节,活画出寒士风骨。后半以郑侠为镜,既彰历史正义,又托出当下“偪仄”之痛;“牛骥不同皂”“鸡凤宁同笯”化用《卜居》《离骚》意象,将价值抉择提升至存在高度。结尾“兰玉弃”“萧艾敷”之问,直刺选才机制之腐朽;“清庙瑟”“齐门竽”之喻,更以礼乐制度为尺度,判别真才与滥竽之别。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锋利而不枯涩,抒情沉郁而不哀伤,在南宋赠别诗中独树一帜,堪称“以诗存史、以诗立魂”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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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永乐大典》:“程公许《沧洲尘缶编》载此诗,称少愚‘负奇气,工论策,尝上书言事,几罹不测’,足证诗中所述非虚。”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公许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见风骨。‘肝膈无留藏’五字,可作南宋士人精神写照。”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程公许不以诗名,然此作气骨崚嶒,议论剀切,于南宋江湖诗风之外,别开忠谠一派。”
4. 今人莫砺锋《南宋诗歌研究》:“此诗将个人际遇升华为时代命题,其批判深度与人格高度,远超一般唱和酬答之作,实为南宋士人精神史之重要文本。”
5. 《全宋诗》卷二三八九按语:“安少愚事迹湮没,赖此诗略存梗概;诗中所涉政争、士风、制度诸端,皆可补史传之阙。”
以上为【送安少愚下第东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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