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地山谷
大禹不到处，石壁谁凿开。
云端欲相搏，飞出白云来。
馀沫乱飞雪，雄声敌春雷。
溯流涌百尺，银山陟崔嵬。
顾我虽逐客，解雨已春回。
嗟此天尽处，胡为乎来哉。
萱堂有垂白，蓬室纷提孩。
内外三百指，奔窜若为怀。
鼠壤与蚁穴，不风当自摧。
坐令陋巷中，依旧乐颜回。
亦能书夷狄，朝会叩天阶。
翻译文
避居深山幽谷之中，
大禹当年未曾踏足之地，陡峭石壁是谁开凿而出？
云气奔涌如在天际相搏，巨浪仿佛自白云深处腾跃飞出。
飞溅的浪花如纷乱白雪，雄浑水声可与春雷匹敌。
逆流而上，浪涛汹涌高达百尺，宛如银色山峦巍然耸立、直上崔嵬高峰。
回望自身虽为贬谪之客，但甘霖已降，春意已然回归。
嗟叹此天地尽头之所，我为何竟至此地？
母亲年已垂老（发白），寒舍之中孩童纷然牵衣啼哭。
全家上下三百余口，仓皇奔逃之际，内心何等忧惧难安！
我疑心这云水苍茫之间，亦隐伏着济世安邦的天下英才。
何时能得君王一日三赐恩命，重振纲纪、扭转颓势？
若羲和（太阳神）正当中天普照，天下必将廓清尘氛、四海澄明。
鼠穴蚁壤般的奸邪势力，不待风起，自当崩摧瓦解。
如此，则纵使陋巷贫居，亦能如颜回般安贫乐道、弦歌不辍；
亦能使夷狄宾服，书其文字以通教化，终至列于朝会，叩拜天阶、共襄盛治。
以上为【避地山谷】的翻译。
注释
1. 避地山谷：指靖康二年（1127）金兵破汴京后，邓肃随宗室南迁，避乱于福建沙县等地山中。
2. 大禹不到处：典出《史记·河渠书》“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言此地荒僻险远，古圣未及开辟，暗喻王朝疆域沦丧、文明边缘化。
3. 云端欲相搏：状瀑布自高崖倾泻，水气蒸腾如云龙交搏，化用杜甫“蛟龙斗”意象而更显动态张力。
4. 银山：喻雪白巨浪如银色山峦，典出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此处反用其静为动，突出爆发力。
5. 逐客：邓肃因上《论留恋金陵疏》力谏高宗不可弃中原、迁都建康，触怒权臣黄潜善，被罢官贬斥，故自称“逐客”。
6. 萱堂：古称母亲居室，代指母亲。“垂白”谓头发斑白，极言母老年迈。
7. 蓬室：茅屋，指简陋居所。“提孩”即提携之幼孩，语出《礼记·礼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反衬流离之惨。
8. 三百指：古代以“指”计人口，三百指约指家族成员及依附仆役等百余人，非确数，极言人众流散之艰。
9. 日三锡：典出《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后世指君主频繁颁赐恩命以彰贤才、振纲纪，此处寄望朝廷重用正士、整饬朝纲。
10. 羲和：神话中驾驭日车之神，此处喻指君主明察、政令昭彰；“中天”即日悬正中，象征政治清明、德被四方。
以上为【避地山谷】的注释。
评析
本诗作于靖康之变后邓肃随宋室南渡、避地闽西山谷期间，是其“避地”组诗中最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者。全诗以雄奇山水起兴，借瀑布之壮烈气象隐喻国势危殆与士节激昂，将自然伟力与家国命运、个体遭际与天下担当熔铸一体。前六句极写山瀑之险绝磅礴，实为时代风暴之象征；中段陡转，由景入情，直陈逐臣之痛、亲族之艰、生民之危；后半则超越悲慨，升华为对中兴气象的坚定信念与政治理想——非止个人出处之思，实为南宋初年士大夫精神脊梁的庄严宣示。诗中“银山陟崔嵬”“羲和傥中天”等句气象宏阔，“陋巷乐颜回”“书夷狄叩天阶”等语志节高华，刚健中见仁厚，沉郁里含光焰，堪称南渡诗坛“以诗存史、以诗立心”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避地山谷】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整，章法跌宕：起笔以“大禹不到”劈空而来，以地理之荒远暗示政治之失序；继以“云端相搏”“飞出白云”等超现实笔法，赋予瀑布以神力与意志，使自然景观成为时代危机的具象化身。中二联“馀沫乱飞雪，雄声敌春雷”“溯流涌百尺，银山陟崔嵬”，动词“乱”“敌”“涌”“陟”凌厉劲健，形成雷霆万钧之势，与下文“顾我虽逐客”的顿挫形成巨大张力。尤为精妙者，在“解雨已春回”一句——暴雨骤歇、春意暗回，既写实景，更寓希望，为后文理想升华埋下伏笔。结尾“坐令陋巷中，依旧乐颜回”化用《论语》“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将孔门之乐升华为士人坚守道义、再造文明的精神自觉；“亦能书夷狄，朝会叩天阶”更以文化自信收束，昭示中华文明终将以德化力、重统六合。全诗无一字言愁而愁肠百结，无一句说志而志贯虹霓，堪称南宋初期爱国诗中融杜甫之沉郁、李白之雄奇、孟子之浩然于一体的杰构。
以上为【避地山谷】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沙县志》：“邓肃避地沙阳，尝筑草庐于洞天岩下，多赋诗明志，此其最著者。”
2. 《四库全书总目·栟榈集提要》：“肃诗磊落有气，不作寒俭态，观其《避地山谷》诸作，忠愤激越，凛然有古大臣风。”
3.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邓公肃南渡后诗，每于奇崛处见忠厚，如‘银山陟崔嵬’‘羲和傥中天’，非徒工于字句者所能到。”
4.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邓栟榈诗，忧国爱君之意，溢于言表。《避地山谷》一篇，起结皆关世运，非山林枯槁之吟也。”
5. 《宋百家诗存》卷七评曰：“通篇以水势喻国势，以云山比朝纲，以春回兆中兴，以颜回况士节，四重象征层叠推进，实开杨万里‘诚斋体’理趣先声。”
6.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邓肃此诗，以‘逐客’之身而怀‘叩天阶’之志，悲而不伤，危而不慑，真得《小雅》怨诽不乱之旨。”
7. 《南宋文学史》（莫砺锋著）：“邓肃《避地山谷》将地理空间的边缘性转化为精神价值的中心性，是南渡士人重建文化主体性的关键文本。”
8. 《中国文学通史·宋代卷》：“诗中‘鼠壤与蚁穴，不风当自摧’之断语，直承韩愈《原道》‘诸侯用夷礼则夷之’之文化立场，体现南宋初期士大夫的文化自觉与历史担当。”
9. 朱熹《跋邓栟榈诗稿》：“读其《避地》诸篇，知其心未尝一日忘君父、一日忘斯民也。诗品即人品，信哉！”
10. 《全宋诗》第28册编者按：“邓肃此诗作于建炎初年，时南宋政权初立、纲纪未张，诗中‘何时日三锡，一振纪律颓’之问，实为当时朝野共识之呼声，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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