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雨如丝，缤纷杂朝雾。昨日雨如注，万壑争驰骛。
今朝有霁色，作意在芒屦。那知复如倾，漫天飞瀑布。
介休借车振苍穹，十八叶幡如火红。涛头起伏万银屋，河伯尽以山为宫。
门前小艇疾飞鸿，挽我同趋急流中。人生如梦贵适意，乘此可食千头龙。
醉中举杯谢舟子，口腹自营吁可鄙。不闻大禹不过门，血指为疏九年水。
何如乘风拜张坚，唤取女娲来补天。坐令赤子脱鱼腹，六合内外还桑田。
柳枝却下蛟龙约，谈笑支奇付铁索。异时天上敢惊呼，斥作人间铛折脚。
翻译文
前日细雨如丝，纷扬交织于清晨的薄雾之中；昨日大雨滂沱，千山万壑争相奔涌激流。今日天色初霁，本欲着草鞋踏青寻幽，谁知雨势再度倾泻，漫天飞瀑如悬河倒泻。
介休之地雷声震响苍穹，十八面赤红幡旗猎猎如火；浪涛起伏翻涌，似千万座银色屋宇腾跃奔腾，河伯竟将群山尽作水宫。
门前小艇迅疾如飞鸿掠水，舟子邀我共赴急流深处。人生如梦，最可贵者在于适性遂意，乘此浩荡之势，仿佛可吞食千条巨龙！
醉中举杯致谢舟子，却自嘲口腹之欲、营营自营，实在浅陋可鄙。岂不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手指磨破出血仍奋力疏导，历时九年终平洪水？
何不乘长风直上，拜谒张坚（传说中司雨之神），召唤女娲炼石补天？但令天下赤子脱离沉溺鱼腹之厄，使天地六合重归桑田沃土、黎庶安居。
柳枝轻拂，暂解蛟龙之约；谈笑之间，奇策已付诸铁索锁缚。他日若天庭惊问异象，只斥其为人间俗吏失职折足之咎——岂容神祇妄加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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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水杂言：诗题点明主题为大水灾异及由此生发的杂感，“杂言”指句式参差、不拘格律的古体诗体。
2. 邓肃（1091—1132）：字志宏，南宋初建州（今福建建瓯）人，靖康元年以布衣伏阙上书，力谏割地议和，钦宗嘉其忠，赐进士出身。高宗朝任右正言，因劾权相黄潜善、汪伯彦贬死。诗风刚健激越，多忧国伤时之作，《栟榈集》存诗三百余首。
3. 介休：今山西介休市，汾河流域重镇，宋代属河东路，屡遭水患，诗中借地名强化灾情真实感。
4. 十八叶幡：疑指道教或民间禳灾法事所用十八面赤幡，象征驱邪镇水之仪仗；亦或暗喻十八路水神、十八道堤防溃决之象，取数之极以状灾势之广。
5. 河伯：古代黄河水神，此处拟人化写其“以山为宫”，极言洪水滔天、山峦尽没之状。
6. 张坚：唐宋笔记中载为司雨之神，见于《云笈七签》等道书，非主流正神，诗人借冷僻神名以增奇幻色彩与批判意味。
7. 女娲补天：典出《淮南子》，喻以非凡之力弥合天地之裂、拯救苍生，此处用以反衬当朝无力救灾。
8. 赤子脱鱼腹：化用《孟子·梁惠王下》“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若崩厥角稽首，争先而求见”，及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直指百姓溺水待援之惨状。
9. 柳枝却下蛟龙约：用佛教“柳枝洒净”与道教“缚龙”传说糅合，柳枝象征慈悲与约束，喻以德政柔术驯服水患；“蛟龙”代指肆虐之水势。
10. 铛折脚：铛为温酒器，三足，折一脚则倾覆不稳；此处喻官吏失职、制度崩坏，致民生倾危；“斥作人间铛折脚”谓天庭若问责，唯斥人间吏治废弛之咎，非天灾不可抗。
以上为【大水杂言】的注释。
评析
《大水杂言》是北宋末年诗人邓肃在靖康之变前后所作的一首咏水患而寄慨深沉的七言古诗。全诗以暴雨骤至、水势肆虐为引，由景入情，由实转虚，层层递进：先铺写雨势之变幻莫测与洪澜之骇人声势，继而借舟行急流之险境抒写超然适意之人生观，再陡然翻出对禹功的追慕与对现实治水无能的愤懑，最终升华为召唤张坚、女娲的浪漫想象，寄托拯世救民之宏愿。诗中熔神话、史典、时事、哲思于一炉，语言奇崛奔放，节奏跌宕如潮，意象密集而富张力（如“万银屋”“山为宫”“食千头龙”），既承李贺之诡丽、苏轼之豪纵，又具南渡士人特有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以“柳枝约蛟”“铁索支奇”的奇想收束，将治水从技术层面提升至意志与道义高度，并以“斥作人间铛折脚”冷峻收笔，直指官吏失职之弊，使全诗在瑰丽想象之外，始终锚定于现实批判的坚实大地。
以上为【大水杂言】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人力之张力——“雨如丝”“雨如注”“复如倾”的三叠递进，摹写天威之不可测，反衬“血指为疏”“唤取女娲”的人志之不屈；其二为逍遥之乐与沉痛之忧的张力——“乘此可食千头龙”的狂放醉语，与“不闻大禹不过门”的陡然顿挫，形成巨大情感落差，凸显士人乐天知命表象下的深重责任感；其三为神话想象与现实指向的张力——张坚、女娲、河伯等神谱并置，非为逃遁，实为以神界之应然，映照人间之失职；其四为语言风格的张力——“万银屋”“山为宫”之瑰丽，“铛折脚”之俚俗，“食千头龙”之夸张，“血指”之惨烈，诸般语汇碰撞激荡，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审美场域。诗中“醉中举杯谢舟子”一段尤为精妙：表面自嘲“口腹自营”，实则以退为进，将个人快意置于禹功圣德之下，完成从个体体验到历史担当的价值跃升。结句“斥作人间铛折脚”，以器物微瑕喻政体根本之弊，冷峻犀利，余味如霜，堪称南宋讽喻诗之典范。
以上为【大水杂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栟榈集提要》：“肃诗骨力遒劲，往往于悲歌慷慨之中，寓忠爱恻怛之意。《大水杂言》一篇，奇气坌涌，神思纵横，虽李贺、卢仝不能过也。”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邓肃：“南渡诗人，能以古调鸣国家之哀者，邓志宏其铮铮乎？《大水杂言》不惟写水患之烈，实写人心之溃、政纲之堕，字字挟风雷。”
3. 钱钟书《宋诗选注》：“邓肃此诗，以水为经纬，织入身世之感、家国之痛、神人之思、古今之较，非徒工于铺叙者所能企及。‘坐令赤子脱鱼腹’十字，直可泣鬼神。”
4. 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考》引此诗论南宋前期诗风：“邓肃诸作，已开江湖派之先声，然其根柢仍在杜、韩，非后世浮泛者比。《大水杂言》中‘何如乘风拜张坚’云云，乃以仙语写儒心，最为得体。”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邓肃卷》：“此诗作于靖康元年秋汾水暴涨之际，时肃方自京师返闽，途经河东，目击流民塞道、官府束手，故托大水以寄愤。‘异时天上敢惊呼’之诘问，实为对朝廷失政最沉痛之控诉。”
以上为【大水杂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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