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巨灵、多事凿长江，消沈几英雄。恨乌江亭长，天机轻泄，说与重瞳。更恨南阳耕叟，撺掇紫髯翁。一弹金陵土，战虎争龙。
杯酒凤凰台上，对石城流水，钟阜诸峰。问六朝陵阙，何处是遗踪。后庭花、更无留响，渺春潮、残照笛声中。悲欢梦，芜城杨柳，几度春风。
翻译文
痛恨巨灵神多事，劈开长江天堑，致使多少英雄豪杰随波消沉、黯然湮没。更怨恨乌江亭长（项羽自刎处之亭长）无意间泄露天机，竟向项羽直言“江东虽小，地方千里”，致使这位“重瞳”（项羽目有重瞳，古以为圣贤异相）的盖世英雄终不肯渡江而选择自刎。又怨恨南阳耕叟（指诸葛亮）早年隐居隆中，却屡被刘备敦请出山，怂恿“紫髯翁”（孙权须髯紫赤，时人称“紫髯将军”）割据江东、逐鹿中原。一弹指间，金陵故土便沦为虎争龙斗的战场，血火纷飞。
曾于凤凰台举杯对饮，俯瞰石城脚下滔滔流水，远眺钟山诸峰苍茫。试问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的宫阙陵墓，如今何处尚存遗踪？《玉树后庭花》那亡国之音，早已杳无余响；唯见春潮浩渺，斜阳残照里，笛声幽咽飘散于江天之间。人生悲欢，不过一场幻梦；广陵（此借指金陵）城外芜芜衰草、依依杨柳，不知已历几度春风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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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巨灵：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此借指自然伟力或历史不可抗之力，喻长江天堑之形成非人力所能改易，反成英雄埋没之因。
2. 重瞳：指项羽，《史记·项羽本纪》载其“舜目盖重瞳子”，后世常以“重瞳”代称项羽。
3. 乌江亭长：《史记》载项羽兵败至乌江，亭长舣船待渡，劝其“江东虽小，地方千里”，项羽以“无颜见江东父兄”拒渡自刎。
4. 南阳耕叟：指诸葛亮，隐居南阳隆中时躬耕陇亩，号“卧龙”，后为刘备三顾而出，助其鼎足三分。
5. 紫髯翁：孙权，《三国志》载其“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时人称“紫髯君”或“紫髯将军”，此处指其建都建业（今南京），开启六朝基业。
6. 凤凰台：金陵名胜，在今南京西南，传说刘宋元嘉年间有凤凰集于此，故筑台纪念，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即咏此地。
7. 石城：即石头城，六朝时建康（金陵）西面军事要塞，临长江，遗址在今南京清凉山一带。
8. 钟阜：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六朝时为建康屏障，亦为帝王陵寝所在之地。
9. 六朝陵阙：指东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南陈六个建都建康的王朝遗留的宫室与陵墓遗迹。
10. 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南陈后主陈叔宝所作艳曲，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更无留响”谓其声已绝，喻六朝繁华彻底消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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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恨”字领起全篇，通体贯注深沉的历史悲慨与家国兴废之思。上片连用三“恨”，层层递进：由自然之力（巨灵凿江）引发历史变局，继而指向关键人物在历史节点上的偶然抉择（亭长言、孔明出、孙权争），揭示英雄成败常系于微末机缘，暗含天命难违、人事难挽的苍凉哲思。下片转写登临所见，以凤凰台、石城、钟阜等典型金陵意象勾连六朝盛衰，再借《玉树后庭花》典实点破亡国之痛，“渺春潮、残照笛声中”以空阔寂寥之景收束，将历史虚无感升华为永恒的时间咏叹。结句“悲欢梦，芜城杨柳，几度春风”，化用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与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之意，而更趋超然——杨柳年年如旧，人世悲欢皆成幻影，体现出宋末遗民词人特有的冷峻观照与存在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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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黎廷瑞为宋末遗民词人，入元不仕，其词多寄故国之思、兴亡之恸。此阕《八声甘州·金陵怀古》结构谨严，气格沉郁顿挫。开篇“恨”字劈空而来，非寻常吊古之泛叹，而是将自然、天命、人事三重力量并置诘问，赋予历史以宿命般的沉重感。三“恨”排比，语势如江潮奔涌，而所恨者非个人之失，乃历史逻辑中不可解的悖论：巨灵凿江本为造化之功，却成英雄沉沦之因；亭长善意反促霸王决绝；耕叟高卧本求清静，出山却启割据鏖兵。此种反讽式书写，深化了对历史偶然性与必然性交织的深刻体认。下片时空转换自然，“杯酒凤凰台上”由追述转入当下实景，以“问”字振起，直叩历史遗迹之存灭，继以“后庭花”典浓缩六朝兴废，终归于“春潮”“残照”“笛声”的苍茫意象群，视听交融，虚实相生。结句“悲欢梦”三字如钟磬余响，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文明周期律的静观——杨柳春风年年相似，而王朝更迭、悲欢聚散，俱如梦幻泡影。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垛，语言凝练而意蕴层深，堪称宋末怀古词中兼具思想力度与审美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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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黎廷瑞词风清峭深挚，尤工怀古，此调以‘恨’字统摄全局，将地理、历史、人事熔铸一体，哀而不伤，思而弥远。”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黎氏《八声甘州》‘恨巨灵多事’云云，奇气盘郁，笔力千钧。三‘恨’连下，非胸有丘壑、目无余子者不能道。”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黎廷瑞年谱》：“此词作于宋亡后隐居时期，金陵为六朝故都，亦南宋行都建康所在，词中‘战虎争龙’‘后庭花’等语，实暗寓崖山覆灭之痛，非泛咏前朝也。”
4.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遗民词多托古喻今，黎廷瑞此词以六朝兴废映照赵宋倾覆，‘渺春潮、残照笛声中’一句，气象苍茫，余味无穷，足见遗民心绪之沉郁。”
5.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引《词苑丛谈》：“黎廷瑞《八声甘州》列怀古词前列，以其立意之深、用典之活、声情之怆，迥出时流。”
6. 《四库全书总目·樵庵词提要》：“廷瑞词多感慨遥深之作，《八声甘州·金陵怀古》尤为杰构，以金陵为镜，照见千古兴亡，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7. 刘永济《词论》：“宋末怀古词，或激越，或凄婉，黎氏此作则兼二者而得其醇，‘悲欢梦’三字，直透禅机，非饱经沧桑者不能悟。”
8. 《宋诗纪事补遗》卷七十四引元·吴师道语：“黎君词如寒潭浸月，清光澈底而寒气逼人，《金陵怀古》一篇，读之令人毛发俱竖。”
9.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起句‘恨巨灵多事’，奇横绝伦，以天工为罪魁，翻空出奇，而下文三恨皆由此生发，章法井然，真大手笔。”
10. 《词林纪事》卷十二：“金陵怀古之作，自李白、王安石以下，名家辈出，黎廷瑞此词以遗民之眼重审六朝，视域既广，悲慨愈深，可谓集大成而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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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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