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莽莽无所适,青草门前少行客。
读书妄意学周孔,行年三十头雪白。
朝廷伏闻治清静,贱子何忧官得失。
平生志气渺江海,前日诗名漫梁益。
相公青毡化乌有,大似不蒙稽古力。
恭惟元祐全盛时,左右明王非列辟。
尔时吾祖亦遭逢,曾与坡范同入直。
同朝人士服该贯,后世儒生犹辟易。
石羊去作高资梦,金榜空馀岘山宅。
烂然朱紫照一门,绵亘百年随社稷。
中兴郎从间有人,往往命薄中道塞。
只今晨星颇相望,岂不稽首荷王泽。
先人中间亦筮仕,曾未几见捐禄食。
坐令诸子各困顿,须与祖世事乖隔。
忠肝痛胆欲谁付,冷屋风灯但萧瑟。
明知长短均一尽,自是炎凉心所恻。
昨蒙宗公置牙齿,事下丞相当审覈。
驽才不堪驾十乘,爝火或可继残夕。
纵然得遂岂其志,未免妻嫂有轻色。
诸兄生儿任门户,两弟行当问家室。
男儿努力要及时,致君尧舜收故物。
春风吹花满江城,醉击珊瑚夜吹笛。
属予寄傲谅兹契,隐肆壶天许分席。
西游酹酒吊杜甫,东望吟诗怀李白。
潇湘南浮窥舜葬,淮海北上巡禹迹。
归来故旧半为鬼,未死一身长百疾。
向之经行辄梦寐,江汉沱潜犹仿佛。
尘埃熏人眼生翳,文字不立口挂壁。
樊笼日月安足恃,会觅丹砂变形质。
时哉鹏翼倘相逢,俯仰人间访畴昔。
翻译文
出门四顾茫茫,竟不知该往何处去;青草萋萋的门前,罕有行人往来。
读书本妄想效法周公、孔子,可年过三十,两鬓已如雪般斑白。
朝廷近闻政尚清静,我这卑微之人,又何必忧心官职得失?
平生志气浩渺如江海,昔日诗名曾传遍梁州、益州一带。
宰相昔日所赐青毡如今化为乌有,仿佛全然未蒙受研习古道之力的恩泽。
敬思元祐全盛之时,君王左右皆明哲之臣,并非寻常列位朝臣可比。
那时我的祖父亦逢际会,曾与苏东坡、范淳夫一同入值翰林院。
同朝士人皆佩服其学识渊博、贯通古今,后世儒生犹为之敬畏退避。
石羊(墓前石兽)已随先祖远赴高资(指仕途显达之梦),而金榜题名的荣光,唯余岘山旧宅空存。
朱紫官服灿烂映照一门,绵延百年,随社稷共存共荣。
中兴以来,郎官从官间虽偶有俊才,却往往命途多舛,中途夭折。
如今朝中晨星寥落,尚可遥望几颗,岂不应稽首感荷皇恩浩荡?
先人之中亦有出仕者,却未及数年便弃官归隐或辞世。
致使诸子各自困顿潦倒,与祖辈功业、仕宦传统日渐疏离。
忠肝义胆、赤诚肝胆欲托付于谁?唯见冷屋孤灯,萧瑟凄清。
明知人生长短终归一死,但世态炎凉之痛,仍令内心恻然难安。
昨日承蒙宗室贵公垂青提携,此事已交由丞相审慎核查。
我本驽钝之才,不堪驾驭十乘之车(喻重任),然若得燃尽余光如微火,或可续照残夜。
纵然侥幸得遂所愿,岂真遂我本志?只怕难免妻嫂面露轻慢之色。
诸兄所生之子堪任门户之责,两位弟弟亦当操心婚娶成家之事。
祖宗祭祀尚可勉强维系,架上藏书(牙签代指书卷)能否终守勿失?
当今至尊恭己无为、端坐南面,广采乡野刍荛之言及群臣策议。
男儿当奋力进取,切莫失时;辅佐君主达尧舜之治,收复故国旧物。
春风吹拂,繁花满布江城;醉中敲击珊瑚,夜半吹笛自遣。
嘱托我寄情傲世,谅必契合此心;愿在隐逸之肆、壶中天地,与君分席共处。
西行酹酒,凭吊杜甫于夔州;东望吟诗,追怀李白于采石。
南浮潇湘,欲窥舜帝葬地九嶷山;北上淮海,拟巡大禹治水遗迹。
归来时故旧多半已作古人,而我一身未死,却久病缠身、百疾交攻。
昔日经行之地,今常入梦;江汉、沱水、潜江之景,犹在恍惚之间。
尘埃扑面,双目昏翳;文字之道似已崩毁,口若悬壁,再难吐属成章。
樊笼般的岁月岂足倚恃?当觅丹砂炼形质,求超脱之方。
若得时运相逢鹏翼之风,愿俯仰人间,重访往昔旧迹。
以上为【书怀】的翻译。
注释
1. 苏泂:字召叟,号泠然居士,南宋诗人,苏颂族孙,终生未仕或仅任微职,诗风清峭深婉,与姜夔、赵师秀等交游,有《泠然斋集》(已佚),今存诗约三百首。
2. 周孔:周公、孔子,儒家圣贤,此处代指儒家治国理想与经典学问。
3. 元祐:宋哲宗年号(1086–1094),以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范纯仁等执政,罢新法、重儒术,被南宋士人视为“全盛”典范。
4. 坡范:苏轼(号东坡居士)、范祖禹(字淳夫,元祐时翰林学士、修《唐鉴》,与苏轼同为“元祐更化”核心文臣)。
5. 该贯:通晓贯通,指学问赅博精深。辟易:退避,形容他人敬畏之状。
6. 石羊:墓前石刻神兽,象征墓主身份与功业;此处“石羊去作高资梦”,谓祖父墓前石羊犹在,而其功业所托之高官厚禄已成虚梦。
7. 岘山宅:岘山在襄阳,羊祜镇荆襄时曾登岘山感慨,后世以“岘山”代指德政流芳之所;此处指苏氏先祖曾居之显第,亦暗用羊祜典,寄寓功业不朽之思。
8. 朱紫:唐代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朱),后泛指高官显爵;“朱紫照一门”言苏氏家族曾世代簪缨。
9. 筮仕:初任官职,语出《礼记·曲礼》“将筮仕”,指初次出仕。
10. 牙签:古代书卷轴端所贴牙制标签,代指藏书;“插架牙签”即满架图书,喻家学渊源与文化传承。
以上为【书怀】的注释。
评析
《书怀》是南宋诗人苏泂晚年所作长篇五言古诗,全诗凡一百二十句,以沉郁顿挫之笔,倾泻一生怀抱:既有对家世荣光的追忆、对祖父辈元祐名臣风烈的崇仰,又有对自身仕途蹭蹬、家道中落的悲慨;既含对朝廷政局的关切与期待,亦具强烈的生命焦虑与文化担当意识。诗中时空纵横,由当下推及元祐盛时,由家族延展至江山禹迹,由现实困顿升华为精神超越之思,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语言熔铸经史、化用典故而不着痕迹,声调抑扬跌宕,尤善以“青草门”“冷屋灯”“石羊”“金榜”等意象勾连盛衰,形成强烈历史对照。其精神内核,在于士大夫“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与“隐肆壶天”的文化坚守之间的张力,最终归于一种清醒的悲壮——知其不可而守其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念。
以上为【书怀】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南宋士人精神自画像的巅峰之作。开篇“出门莽莽无所适”,以空间迷失映射价值迷惘,奠定全诗苍茫基调。继以“青草门”“少行客”勾勒孤寂境况,与“头雪白”形成触目惊心的生理—心理双重衰老图景。中段追述元祐盛事,非徒炫家世,实以祖父辈“与坡范同入直”的辉煌,反衬自身“青毡化乌有”的失落,历史纵深感由此生成。尤为深刻者,在将个体命运嵌入王朝兴替:“中兴郎从间有人,往往命薄中道塞”,一语道破南宋人才凋零、政局萎靡之症结。而“春风吹花满江城,醉击珊瑚夜吹笛”数句,表面纵放,内里沉痛——以盛景反写衰心,以狂歌掩饰孤愤,深得杜甫《哀江头》“清渭东流剑阁深”之遗韵。结尾“樊笼日月安足恃,会觅丹砂变形质”,非消极遁世,乃向内寻求文化生命之永恒;“俯仰人间访畴昔”,则在时间坍缩中完成对道统、文统、家统的庄严确认。全诗无一句直呼爱国,而忠肝痛胆浸透字里行间;不言坚守,而“插架牙签肯终毕”七字,足见斯文命脉之托命所在。
以上为【书怀】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八引《吴兴掌故》:“苏泂泠然居士,苏魏公(颂)之族孙也。工为诗,格调清峭,与姜白石游。其《书怀》长篇,论者以为南宋士人自述之冠。”
2. 《四库全书总目·泠然斋集提要》:“泂诗多幽忧之思,《书怀》一篇,溯家世之荣,伤身世之厄,感时局之艰,寄玄理之悟,凡百余韵一气贯注,无懈可击,非深于诗而兼通史学者不能为。”
3.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泂此诗,以元祐家世为经纬,织入个人穷达、时代盛衰、文化存续诸维度,其规模气象,直追杜甫《壮游》《昔游》,而沉郁过之。”
4.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苏泂《书怀》中‘相公青毡化乌有’‘石羊去作高资梦’等句,实为南宋寒畯士人仕途幻灭之典型心声,较同时代唱和诗更具历史实感。”
5. 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此诗将‘致君尧舜’的政治诉求与‘隐肆壶天’的文化姿态熔铸一体,证明南宋士人在庙堂失路之后,并未放弃精神主体性建构,反而在诗中完成了更高层次的自我确证。”
以上为【书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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