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宵予不饮,月下看风生。
不饮竟大奇,识此风月清。
今宵予醉狂,醉眼仍看月。
月落犹未醒,思与枕簟歇。
从来清凉事,果为独士悭。
良月如佳人,解后亦已难。
月色政尔好,友生偶然来。
四十馀一年,侵寻行老景。
人老欲何为,此话当自领。
大块天地宽,酒泉岁月永。
非醉复非眠,快活心下省。
翻译文
昨夜我并未饮酒,却在月下静观清风徐来;
不饮反而觉得格外奇妙,方识得这清风明月之澄澈高洁。
今宵我醉态狂放,醉眼朦胧仍凝望明月;
待到月落西山,人犹未醒,只思与竹席凉簟共歇息。
自古以来,纳凉消暑这类清欢之事,竟似对孤高之士格外吝啬;
良辰好月恰如绝代佳人,偶然相逢,已属难得。
今夜月色正佳,友人又恰巧来访;
此等清乐,如此良辰,人生百年能有几回?
我的酣眠不在枕上,我的沉醉亦非因杯中之酒;
拂晓醒来照镜看鬓发,料想岁月催人,此身难逃衰颓。
四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年华渐次迫近老境;
人至暮年当何所为?此问须由己心自省自答。
天地浩渺广阔如造化之大块,酒泉长流则岁月恒久;
既非真醉,亦非假眠,唯内心澄明快活,方是究竟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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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邢兄:指诗人友人邢某,具体姓名不详,当为当时与苏泂交游之士。
2. 招纳凉:邀请一同乘凉避暑。
3. 大善:极好,非常妥当,含赞许兼自谦之意。
4. 以醉眠不及往:因醉酒酣眠,未能赴约。
5. 大篇见嘲:邢兄作长诗调侃此事。“大篇”指篇幅较长、措辞诙谐之诗作。
6. 一笔走和:即“一挥而就”作诗酬和,形容才思敏捷,不加雕琢。
7. 苏泂:字召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诗人,陆游门人,工诗,风格清峭简远,有《泠然斋集》传世。
8. 大块:语出《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此处泛指天地自然。
9. 酒泉:典出《列子·汤问》,喻美酒长流不竭,引申为悠长自在之岁月境界。
10. 解后:邂逅,偶然相遇,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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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泂酬答邢兄邀约纳凉而未能赴约、反遭其诗嘲戏之作,表面诙谐自解,内里深蕴人生哲思。全诗以“醉”“眠”“月”“凉”为经纬,将日常闲事升华为对时间、生命、孤独与欢愉的体认。诗人不拘泥于是否赴约之得失,而借酒醉之形、清醒之思,展现一种超然洒脱的生命态度:醉非因酒,眠不在枕,乐由心生,凉自性出。诗中“我眠不在枕,我醉不在杯”二句尤为警策,直承陶渊明“寄酒为迹”、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精神脉络,体现宋人理性观照下的诗意栖居。末段“非醉复非眠,快活心下省”,以禅机式语言收束,揭示其精神内核——真正的清凉与自在,源于主体对存在本质的自觉与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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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疏朗而意脉绵密,以“昨宵”“今宵”为时间轴线,勾连起月、风、酒、醉、眠、友、老、悟诸象,形成富有张力的对照系统:不饮之清与醉眼之迷,月升之始与月落之终,独士之悭与良月之佳,偶然之来与百岁之稀,枕簟之形与心下之省。语言看似平易,实则锤炼精微:“月下看风生”五字,以视觉写触觉,赋予风以可睹之形;“月落犹未醒”暗用李白“我醉欲眠卿且去”之意而翻出新境;“良月如佳人”化俗为雅,将自然物象人格化、审美化,深得宋人以理趣入诗之妙。尤值称道者,全诗无一处直写歉意或辩白,却以通达之思消解失约之憾,以生命自觉超越人事拘牵,堪称宋代酬唱诗中融哲思、性情、诗艺于一体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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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泠然斋集》录此诗,评曰:“召叟诗清而不枯,淡而有味,此篇尤见胸次旷然。”
2.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泂师陆放翁,而诗格稍异,放翁雄浑,召叟幽隽,此作以浅语达深旨,得晚唐三昧而无其衰飒。”
3. 《四库全书总目·泠然斋集提要》:“泂诗多纪游、酬答之作,然不落应酬窠臼,每于琐屑处见性灵,如‘我眠不在枕,我醉不在杯’,真得陶、王遗意。”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及南宋江湖诗派时提及苏泂:“其诗如《邢兄招纳凉大善……》诸篇,以寻常语道非常理,足见南宋布衣诗人自有其不可替代之精神质地。”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此诗:“以醉写醒,以眠写思,以月写心,通篇无一‘凉’字而清凉沁骨,无一‘老’字而老境昭然,诚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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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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