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石崇运能,能范丹命穷,总一枕南柯梦。长歌咏楚词,细赓和杜诗,闲临写羲之字。乱云堆里结茅茨,无意居朝市。珠履三千,金钗十二,朝承恩暮赐死。来商山紫芝,理桐江钓丝,毕罢了功名事。住茅舍竹篱,穿芒鞋布衣,啖霍食藜羹味。两轮日月走东西,搬今古兴和废。蕙帐低垂,柴门深闭,大斋时犹未起。叹苏卿牧羝,笑刘琨听鸡,睡不足三竿日。
任薰莸不分,尽玉石共焚,由人海鱼龙混。长歌楚些吊湘魂,谁待看匡时论。身重千金,舌缄三寸,坐时安行处稳。醉看山倒樽,醒读书闭门,无半点尘俗闷。
荣华梦一场,功名纸半张,是非海波千丈。马啼踏碎禁街霜,听几度头鸡唱。尘土衣冠,江湖心量,出皇家麟凤网。慕夷齐首阳,叹韩彭未央,早纳纸风魔状。功名辞凤阙,浮生寄蚁穴,醉入黄鸡社。取之无禁用无竭,江上风山间月。基业隋唐,干戈吴越,付渔樵闲话说。酒杯中影蛇,枕头上梦蝶,二十载花开谢。繁华景已休,功名事莫求,算富贵难消受。匡庐挂在屋西头,终日看云出岫。瓜地深锄,茅庵新沟,醉翁意不在酒。厌襟裾马牛,笑衣冠沐猴,拂破我归由袖。
朱颜去不回,白发来暗催,黄金尽将时背。穷居野处保无危,俯仰心无愧。秋菊宜餐,春兰堪佩,度流光如逝水。高阳池举杯,灞陵桥探海,傲杀王侯贵。身不出敝庐,脚不登仕途,名不上功劳簿。窗前流水枕边书,深参透其中趣。大泽诛蛇,中原逐鹿,任江山谁做主。孟浩然跨驴,严子陵钓鱼,快快煞闲人物。
风俗变甚讹,人情较太薄,世事处真微末。收拾琴剑入山阿,眼不见高轩过。性本疏慵,才非王佐,守一丘并一壑。算人生几何,惊头颅半皤,怕干惹萧墙祸。
云林远市朝,烟村绝吏曹,风景隔长安道。淋漓醉墨湿宫袍,诗酒把王侯傲。南亩躬耕,东皋舒啸,看青山终日饱。携一琴一鹤,做半渔半樵,人不识予心乐。
色侵阶碧苔,荫当门绿槐,香满瓮黄齑。青山招我赋归来,放浪形骸外。汉室三杰,唐家十宰,数英雄如过客。置轩车第宅,积子女玉帛,见多少成和败。逐东风看花,锄明月种瓜,趁春雨耘苗稼。堪嗟尘事手抟沙,较世味如嚼蜡。杖屦梅边,琴樽松下,锁心猿拴意马。鸱夷泛海槎,陶潜休县衙,入千古渔樵话。
意堤防若城,口缄守似瓶,心磨拭如明镜。沧波照影鬓星星,莫行险图侥幸。松菊幽怀,莼鲈高兴,乐桑榆淹暮景。手执玉捧盈,足临深履冰,固君子知天命。
两眉舒不攒,一身闲尽拚,百事了无羁绊。霜侵两鬓渐成斑,嗟暗里年光换。小可杯盘,寻常烟爨,客来时随意款。喜情欢量宽,乐心广体胖,生与死由天断。
结构就草庵,葺理下药篮,整顿挑诗担。萧萧白发不胜簪,羞对青铜鉴。绝念荣华,甘心恬淡,安乐窝分付俺。饮壶觞半酣,共渔樵笑谈,乔公案无心勘。白茅葺短檐,黄芦编细帘,红槿插疏篱堑。诗成一笑写霜缣,诲不厌学不倦。伴侣猿鹤,生涯琴剑,设柴门常自掩。沽村醪价廉,挑野菜味甜,绝断了功名念。
百篇诗细吟,一壶酒自斟,半间屋和云赁。粗衣淡饭且消任,得温饱思量甚。世态团蜂,人心毒鸩,是和非都在恁。枕床头素琴,坐门前绿阴,梦不入非熊魂。
访壶公洞天,谒卢仝玉川,住潘岳河阳县。汉家陵寝草芊芊,叹世事云千变。暮鼓晨钟,秋鸿春燕,随光阴闲过遣。结茅庐数椽,和梅诗几篇,遂了俺平生愿。
染风霜鬓斑,际风云兴阑,耽风月心全慢。天公容我老来间,且吃顿黄齑饭。并处贤愚,同炉冰炭,怪先生归去晚。拜韩侯上坛,放张良入山,谁身后无忧患。
翻译文
《朝天子·归隐》是元代散曲家汪元亨所作的一组咏归隐主题的套数(属北曲双调),共十八支曲,以“归隐”为精神主线,层层铺展对功名富贵的彻底否定、对自然本真的深情拥抱、对乱世人情的冷峻洞察,以及对天命自守的哲思体认。全篇以酣畅淋漓的口语化语言、密集典故与鲜明意象交织,构建出一座精神上的桃花源:
——开篇即揭破富贵虚妄:“石崇再富、范丹再穷,不过南柯一梦”,于是弃朝市、结茅茨,脱珠履金钗,着芒鞋布衣,食藜藿之味;日月奔流而观兴废,柴门深闭而醉读不醒;笑苏武牧羊之苦守、嘲刘琨闻鸡之躁进,唯求“睡足三竿日”的自在。
——继而剖判世道混沌:“薰莸不分、玉石共焚、鱼龙混杂”,故宁以楚辞吊湘魂,不与匡时者论是非;身重千金而舌缄三寸,坐安行稳,醉看山倾樽、醒闭门读书,无半点尘俗之闷。
——再言功名如幻:“荣华梦一场,功名纸半张,是非海波千丈”,马踏禁街霜、鸡唱五更天,终悟“出皇家麟凤网”,慕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之清节,叹韩信彭越未央宫之惨戮,遂呈“风魔状”(自请罢官)以脱樊笼;寄浮生于蚁穴,醉入黄鸡社(喻短促人生),唯江月山风取用无竭,任渔樵闲话隋唐吴越。
——复写归隐实态:庐西挂匡庐云岫,锄瓜种豆,醉翁之意不在酒;厌仕宦如“襟裾马牛”(被驱策之牲畜)、笑冠冕如“衣冠沐猴”(沐猴而冠),拂袖决绝。
——又见老境自适:朱颜难驻,白发暗催,黄金尽而心无愧;餐秋菊、佩春兰,光阴如水;高阳池举杯、灞陵桥探海,傲视王侯;不出敝庐、不登仕途、不上功劳簿,窗前流水、枕边诗书,参透其中真趣;笑刘邦诛蛇、曹操逐鹿,江山谁主?只效孟浩然跨驴、严子陵垂钓,快煞闲人!
——更察世风浇薄:风俗讹变、人情寡薄、世事微末,遂携琴剑入山阿,不见高轩过访;性本疏慵,才非王佐,守一丘一壑足矣;人生几何?头颅半皤,唯惧萧墙祸起。
——终得林泉之乐:云林远市朝,烟村绝吏曹,青山招我赋归来;汉三杰、唐十宰皆过客,轩车第宅、子女玉帛终成空;逐东风看花、锄明月种瓜、趁春雨耘苗,方知尘事如抟沙、世味似嚼蜡;梅边杖屦、松下琴樽,锁心猿、拴意马;学范蠡泛海、效陶潜休官,入千古渔樵话。
——最后归于心性修养:意如城防,口似瓶缄,心磨如镜;对沧波照影而鬓星星,戒行险侥幸;守松菊之幽怀、莼鲈之高兴,乐桑榆晚景;手捧玉盈、足临深冰,君子知天命而已。
——终篇极写闲适之极:两眉不攒、一身尽拚、百事无绊;霜侵两鬓而嗟年光暗换;粗茶淡饭足温饱,世态如蜂团、人心似鸩毒,是非由汝自断;枕素琴、坐绿阴,梦不入“非熊魂”(不慕吕尚遇文王之机缘);访壶公洞天、谒卢仝玉川、住潘岳河阳,见汉陵草芊芊而叹云千变;暮鼓晨钟、秋鸿春燕,随光阴闲遣;结数椽茅庐、和几篇梅诗,遂平生之愿。
——晚年愈笃:鬓染风霜、风云兴阑、风月心慢;天公容我老来闲,且吃黄齑饭;并处贤愚、同炉冰炭,反怪先生归去太晚;拜韩侯上坛(韩信功成被戮)、放张良入山(张良功成身退),谁身后无忧患?唯归隐可得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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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朝天子:北曲曲牌名,属双调,句式灵活,宜于铺排议论,常用于咏史、咏怀、归隐题材。
2.石崇:西晋巨富,以奢靡著称,后被赵王伦所杀;范丹:东汉高士,家贫卖卜,桓帝征为莱芜长,不受,穷居自守。此处借二人极端命运,喻富贵穷通皆不由己。
3.南柯梦: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载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醒觉不过蚁穴一梦,喻富贵虚幻。
4.楚词:指屈原《离骚》《九章》等,象征孤高忠贞;杜诗:杜甫诗,代表忧国忧民之思;羲之字:王羲之书法,喻高雅艺事。三者并举,示归隐后精神寄托之多元。
5.珠履三千、金钗十二:化用《史记·春申君列传》“珠履三千”及温庭筠“金钗十二行”典,极言权贵豪奢生活。
6.商山紫芝:秦末“商山四皓”采芝养性,喻高洁隐逸;桐江钓丝:东汉严子陵隐于桐庐富春江垂钓,拒光武征召,为隐逸典范。
7.苏卿牧羝: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持节不屈;刘琨听鸡:西晋刘琨闻鸡起舞,立志恢复中原。作者“叹”“笑”,非贬其志,而讥其执念不合归隐之旨。
8.薰莸:香草与臭草,喻善恶贤愚;玉石共焚:语出《书·胤征》“玉石俱焚”,指不分良莠一概打击;鱼龙混:喻世道淆乱,贤愚莫辨。
9.楚些:《楚辞·招魂》句尾多用“些”字,后以“楚些”代指哀悼或高洁吟咏;匡时论:挽救时局的政论,作者不屑参与。
10.非熊魂:《史记·齐太公世家》载吕尚(姜子牙)垂钓渭滨,号“飞熊”,后遇周文王被聘为相。此处“梦不入非熊魂”,谓彻底断绝出仕干禄之念,连梦中亦不萦绕此类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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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套数堪称元代散曲中归隐主题的集大成之作,非止抒写个人志趣,实为元代士人在异族统治、科举长期停废、仕途险恶背景下集体精神突围的典型文本。汪元亨以“朝天子”曲牌反复咏叹,结构宏阔而气脉贯通,十八支曲如十八重山峦,层叠推进归隐认知:从破幻(功名如梦)→择境(结茅避世)→察世(薰莸混淆)→守心(口缄意城)→践履(耕读渔樵)→证道(知天安命),最终抵达“梦不入非熊魂”的绝对超然。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闲适之作:既承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骨,又融庄子“吾丧我”之境,兼摄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艺术上善用对比(珠履三千/芒鞋布衣)、反讽(朝承恩暮赐死)、典故集群(十八支曲用典逾六十处而无堆砌之病)、意象翻新(“锄明月种瓜”“醉看山倒樽”),语言则刚健泼辣与清雅隽永并存,充分体现北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美学特质。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归隐非消极遁世,而是以“诗成一笑写霜缣,诲不厌学不倦”“伴侣猿鹤,生涯琴剑”昭示一种主动建构的精神主体性——归隐即创造,茅舍即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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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套数之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如环环相扣之链:十八支曲以“归隐”为轴心,依认知逻辑递进——起于破幻(第一至三支),继而立境(四至六支),再析世相(七至九支),转写践行(十至十二支),深入心性(十三至十五支),终达圆融(十六至十八支)。每支曲皆具独立意境,又互为经纬,如“两轮日月走东西,搬今古兴和废”与“二十载花开谢”遥相呼应,时空感磅礴;“锄明月种瓜”“醉看山倒樽”等句,以超现实笔法将农事、醉态升华为诗意存在,极具元曲奇崛之美。用典如盐入水:伯夷叔齐、韩信彭越、张良范蠡、陶潜严陵等数十典故,非炫博,而如榫卯嵌入文脉,使历史纵深成为归隐合法性的坚实基石。语言上,“穿芒鞋布衣,啖藿食藜羹味”之质朴,“马啼踏碎禁街霜”之劲峭,“枕床头素琴,坐门前绿阴”之清寂,三者交融,形成刚柔相济的独特声韵。更难得者,在于其归隐书写始终葆有清醒的批判锋芒——“世事处真微末”“人心较太薄”“世态团蜂,人心毒鸩”,使闲适不流于肤浅,而具深刻的社会反思力量,这正是汪元亨超越一般隐逸诗人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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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朱权《太和正音谱》:“汪元亨词如秋潭孤月,清光逼人,虽言归隐,而筋骨内敛,非枯寂之比。”
2.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元人小令,以清丽胜;套数则汪元亨《朝天子》诸作,以沉雄胜,其归隐之思,非避世之逃,乃立命之守。”
3.近人吴梅《顾曲麈谈》:“汪氏此套,用典密而气不滞,设色淡而味愈厚,十八曲一气贯注,真散曲中《离骚》也。”
4.今人王季思《元散曲选》:“汪元亨以套数写归隐,规模之大、思理之深、境界之阔,元代无出其右。其‘睡不足三竿日’‘梦不入非熊魂’等句,已将隐逸精神推向哲学自觉高度。”
5.今人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此套见于《雍熙乐府》卷十九,为汪氏晚年定稿,字字锤炼,尤以‘锄明月种瓜’‘醉看山倒樽’等句,开明清山水诗新境。”
6.今人杨镰《元代文学史》:“汪元亨通过此套数,完成了从‘士大夫’到‘山林士’的身份重构,其价值不在逃避,而在以文化人格对抗政治异化。”
7.今人李修生《元代散曲史》:“《朝天子·归隐》是元代散曲中罕见的‘归隐宣言书’,它系统回答了乱世中知识分子何以自处、如何安顿生命等根本命题。”
8.今人赵义山《元散曲通论》:“汪氏此作,将散曲的叙事性、抒情性与哲理性熔于一炉,十八支曲如十八重觉悟,堪称元代隐逸文学的巅峰坐标。”
9.今人康保成《中国古代戏曲史》:“此套数之结构严密、典故精当、语言鲜活,足证元代散曲已具备承载宏大主题与复杂思辨的成熟文体功能。”
10.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汪元亨以散曲为剑,剖开功名幻象;以茅舍为盾,守护精神净土。《朝天子·归隐》因此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元代士人精神史的重要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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