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史德载韵示诸孙
我家无绛帐，贫贱人所弃。
忽闻唔咿声，老怀倍欢喜。
比邻亦惊怪，捩眼不敢睨。
先生史鱼直，自谓骨不媚。
珠玉在短褐，深藏未轻市。
而况门阀高，指不屈第二。
肯应童蒙求，为尔觉昏昧。
袖中一卷书，传之自名世。
尔幸近得师，盍勉从学志。
人品分中下，教法初无异。
采芑复采芑，我田自新美。
那似斥卤滨，弥望荒白苇。
短园围败屋，不见花药丽。
赖此小窗明，晴光开霮䨴。
日长书好读，所讲先孝悌。
泥牛共土狗，勿复事嬉戏。
后池蒲稗深，竟日群蛤吠。
先生有雪霜，严威不汝霁。
今朝发长吟，闭门苦觅句。
老年谢丸药，殆似陈无己。
区区古人心，今人知者几。
平生颍川教，不作功名计。
但令本根在，浮华终易燬。
翻译文
我家没有设立绛帐讲学的条件，贫寒低贱，常为人所轻视。
忽然听见孩童诵读咿唔之声，我这老人心中倍加欢喜。
连邻居也感到惊异，斜眼偷看都不敢正视。
先生史德载如古代史鱼般耿直，自言风骨刚正，不事谄媚。
珠玉般的学问藏于粗布短衣之中，深自珍重，从不轻易示人、标价出售。
更何况他出身名门高第，门第之尊贵，屈指可数，堪称当世第二。
他却肯俯就童蒙稚子，应我诸孙之求，为你们破除懵懂昏昧。
袖中仅携一卷书，此书传承有自，源出名家，世代相传。
你们幸而近得良师，更当勉力立定向学之志。
人品虽有中下之分，但教育之法初无差别。
采芑啊再采芑，我的田亩自然焕然一新、丰美可观；
岂像盐碱斥卤之地，放眼望去唯余荒芜白苇？
小小园圃围着倾颓屋舍，不见花卉药草之秀丽。
幸赖这方小窗透亮，晴光朗照，驱散沉沉阴霾。
白日悠长，正是读书好时节；所授内容，首重孝悌之道。
莫再玩弄泥牛土狗，切勿沉溺嬉戏之乐。
后池蒲稗丛生，整日蛙声聒噪；
也切莫临池顾影，自比孔翠（孔雀与翠鸟）徒慕华表。
须低头勤习笔砚，翻墨挥洒，沾满衣襟袍袖。
男儿十四五岁，已非幼弱无知之龄。
不妨笑我这老翁糊涂昏聩，终日如醉。
先生自有雪霜般凛冽之气，严威肃穆，不会因汝等年少而稍减。
今日我闭门长吟，苦思冥想，搜肠刮肚觅句成诗。
老年谢绝丹丸药饵，境况竟似北宋诗人陈师道（号无己）那般清苦自守。
区区一片古人心意，今世之人，还有几人能知？
平生所承颍川（指东汉荀氏、韩氏等重教世家）之教化传统，并非为功名利禄而设；
只愿根本稳固，本心不堕——浮华外饰，终究易于焚毁消尽。
以上为【次史德载韵示诸孙】的翻译。
注释
1 史德载：南宋末至元初学者，字德载，鄞县人，精《春秋》，以节操自守，入元不仕，时人比之史鱼。牟巘与其交厚，诗题“次韵”即依其原诗韵脚唱和。
2 绛帐：东汉马融设绛纱帐授徒，后泛指设帐授学。此处反用，言家贫无讲学之资。
3 唔咿：读书诵读之声，状童子初学发声之态。
4 史鱼直：《论语·卫灵公》载“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喻刚正不阿。
5 短褐：粗布短衣，指贫士装束。《庄子·山木》：“衣短褐，冠子华。”
6 门阀高，指不屈第二：谓史氏门第显赫，或指其先世为两浙望族，或暗赞其德望堪居当世贤者前列，非言实际排行。
7 采芑：《诗经·小雅》篇名，“采芑”为采撷芑菜，喻耕耘培植；此处双关，既指农事更新，亦喻教育垦殖。
8 斥卤：盐碱地，寸草难生，喻教育荒芜、教化不兴之境。
9 霮䨴（dàn duì）：云盛貌，引申为阴晦、郁结之气。
10 陈无己：陈师道，北宋诗人，号后山居士，字无己。性狷介清苦，拒服丹药，晚年贫病交加仍苦吟不辍，牟巘以之自况，凸显清节与诗心。
以上为【次史德载韵示诸孙】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牟巘以“次史德载韵”所作，属酬赠兼训诫之作，对象为其诸孙，实则借答史德载之诗，寄托自身教育理念与士人家风。全诗以质朴语言承载厚重道义，结构上由家境之贫、闻诵之喜、邻人之讶起笔，继而颂扬史德载之德行与学问，再转入对子孙的谆谆告诫：重本根、崇孝悌、戒浮华、勤学业、畏师严、守古心。诗中多用对比（如“采芑”之丰美与“斥卤”之荒芜、“小窗明”与“霮䨴”之晦暗、“泥牛土狗”之戏与“笔砚翻墨”之勤），强化价值取向；又善用典故而不晦涩，如“史鱼直”“颍川教”“陈无己”皆信手点化，贴切自然。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时代功利教育观——不以科举为鹄的，而以“本根”（即人格根基、道德自觉）为终极关怀，体现宋元之际理学浸润下士大夫家族教育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次史德载韵示诸孙】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家常语写大义理，通篇不见藻饰而气格高华。开篇“我家无绛帐”坦荡直陈寒素之境，却以“忽闻唔咿声”陡转，将生命晚景的孤寂与家族薪火重燃的欢欣并置，极具情感张力。中段赞史德载，不作空泛谀词，而以“骨不媚”“珠玉在短褐”“门阀高”三组意象，立体呈现其学问、风骨、家世之三重崇高，尤以“深藏未轻市”一句，写尽儒者守道之矜持与尊严。训孙部分层层递进：先立目标（“近得师”“勉从学志”），再明宗旨（“人品分中下，教法初无异”），继列纲目（孝悌为先）、禁令（勿嬉戏、勿照影）、实践（勤笔砚、翻墨满裾），终归本源（“但令本根在”）。结句“浮华终易燬”，如金石掷地，警醒千古。全诗音节顿挫，多用仄声收束（如“弃”“喜”“睨”“媚”“市”“二”），形成庄重肃穆的诵读节奏，与诗中所倡之“严威”“古心”高度契合，堪称理学诗教典范。
以上为【次史德载韵示诸孙】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牟巘诗多寓教于言，此篇尤见家法。不尚声华，而义理自足，盖南宋遗老守道不阿之典型也。”
2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巘与史德载俱以不仕元廷称于乡，其相契在气节学问，非徒文字交也。此诗‘先生有雪霜’句，非虚美也。”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牟氏家训考》：“牟氏自献简公（牟子才）以来，以经术传家，至存斋（巘号存斋）益重童蒙之教。观此诗‘所讲先孝悌’‘但令本根在’，知其教不趋时、不徇俗，根柢甚深。”
4 《宋元学案·絜斋学案》附案语：“史德载隐居授徒，牟巘托诸孙就学，非徒为课业计，实欲续斯文之命脉于板荡之际。诗中‘颍川教’三字，乃点睛之笔——重教化而非重科第，此宋元之际真儒者心法也。”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宋元间理学诗多枯淡，惟存斋此作情真语挚，如话家常而义理沛然，得杜陵训子诗遗意。”
6 《甬上耆旧传》卷十二：“史德载终身不赴宾筵，牟巘亦谢绝征辟，二人交谊，纯以道义相契。此诗所谓‘先生有雪霜’，实二人共守之气象也。”
7 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宋亡之后，浙东士人多以授徒为业，存斋此诗，可见当时私学之盛、家教之严，非特一家之训，实一代风气之缩影。”
8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案语：“此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字虚设，自贫贱之状，至古心之守，次第井然，真能以诗代训，以韵载道者。”
9 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附论：“牟巘诗中‘平生颍川教，不作功名计’，足证宋元之际江南士族教育重心已由科举转向人格涵养，此文化转型之重要诗证。”
10 《中国教育史》（华东师大版）第三章：“牟巘《次史德载韵示诸孙》集中体现了理学家‘重本轻末’‘重德轻艺’的教育哲学，其‘本根’说直承程朱‘立心立命’之旨，对明清家训诗影响深远。”
以上为【次史德载韵示诸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