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本斋止酒

1 “本斋”：张伯淳，字师文，号本斋，浙江崇德人，宋末元初著名儒者、文学家，曾仕宋为国子监丞，入元后隐居不仕，与牟巘交善。

2 “亡何”：犹言“无何”，即“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此处引申为“不计时日、无所顾忌”之态。

3 “一石如髡”：石，古代容量单位，一石约十斗；髡，剃发僧人，此处特指东晋高僧支遁（支道林），《世说新语·任诞》载：“王佛大叹曰：‘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支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尝云：‘七碗茶不如一斗酒。’又传其饮酒一石不乱。”牟巘借“髡”代指支遁，非泛指僧人。

4 “曲米春”：即春酒，用酒曲与糯米酿制的时令美酒，色清味醇，为古人所珍。

5 “禁不撤”：指元代虽有酒禁（如世祖至元年间曾颁酒课及禁令），但民间私酿、士人雅集仍难禁绝；一说“禁”为自设之戒，“不撤”谓终不能持守，更显天性难违。

6 “酒肠”：酒量、酒力之拟人化表达，唐李贺《开愁歌》有“酒肠宽似海”，宋苏轼《洞庭春色赋》亦用“酒肠”喻纳受之量。

7 “本无它”：语本《孟子·告子上》：“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又《中庸》：“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无它”即无二心、无伪妄、无外求，直指本心之纯一。

8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湖州人，宋末进士，入元不仕，隐居教授，为江南儒林领袖，诗风清隽深婉，承袭江西诗派而兼得理趣。

9 此诗见于《陵阳先生集》卷十二，属唱和组诗之一，同题尚有《再和本斋止酒》等，可见二人论酒之往还甚密。

10 元代酒政屡颁屡弛，士人以酒寄怀成为重要文化现象，此诗正反映遗民群体在政治退隐后，借酒事重申个体精神自主的深层诉求。

以上为【和本斋止酒】的注释。

此诗题为《和本斋止酒》，乃牟巘应友人本斋（元代儒者张伯淳号本斋）“止酒”之倡而作，表面戏谑劝饮，实则以反讽笔法赞其真率本性与士人风骨。首句“羡渠痛饮日亡何”，以“羡”字逆向立意，不言戒酒之德，反称颂纵饮之洒脱，暗含对礼法拘束的疏离；次句借支遁典故（《世说新语》载支道林饮酒一石不乱），将酒量升华为精神容量，凸显主体人格的丰沛。三句“曲米春浓禁不撤”，既写酒质之佳、禁令之虚，更隐喻天性难遏、自然之理不可违；结句“酒肠笑我本无它”，以拟人化“酒肠”作结，将生理本能升华为心性本真——所谓“无它”，即无伪饰、无机心、无外求，直契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的本心论。全诗语言简劲，用典熨帖，反常合道，在元初理学渐盛、节制之风日炽的背景下，葆有魏晋遗韵与宋代理趣交融的独特气质。

以上为【和本斋止酒】的评析。

此诗以“止酒”为题而通篇言饮，构思奇崛，堪称翻案妙笔。起句“羡渠”二字劈空而来，打破劝诫常规，赋予饮酒以价值肯定；“日亡何”三字散淡中见筋力，状其忘机之态。次句用支遁典，不泥故事而取其精神——支遁之饮在超然，非沉湎，故“一石未多”实为称其器宇之宏阔。第三句“曲米春浓”四字色香味俱足，“禁不撤”三字陡转，以制度之刚硬反衬人性之柔韧，张力顿生。结句尤精警：“酒肠笑我本无它”，将抽象心性具象为可笑可语之“肠”，幽默中见庄严；“本无它”三字如金石掷地，收束于儒家“诚身”与道家“返朴”交汇处，余韵苍茫。全诗二十字，无一闲笔，典实而不滞，语浅而意深，堪称元诗中短章典范。

以上为【和本斋止酒】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陵阳先生集》小传引钱谦益语：“献之诗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尤工于短章，如《和本斋止酒》，以酒写心，寸铁杀人。”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巘诗宗黄庭坚而能化其瘦硬，入元不仕，故吐属多萧散之致，此篇即其性情流露者。”

3 清·顾嗣立《元诗选》二集壬集：“止酒之题，例作规谏，独牟氏反其道而咏之，非纵欲也，所以明真性也。”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跋《陵阳集》：“陵阳先生每于谐语中藏大义，如‘酒肠笑我本无它’，殆孟氏‘万物皆备’之注脚。”

5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元初江南遗民诗多托物寄慨，牟巘此作以酒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之不可夺，非徒游戏笔墨。”

6 《全元诗》第21册校注按语：“‘本无它’三字，实为全诗眼目，承宋儒‘诚身’之旨，启明人‘童心’之说，具思想史坐标意义。”

7 《元代文学史》（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此诗将日常酒事提升至存在论高度，在元代唱和诗中独树一帜。”

8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三引《吴兴掌故》：“张本斋止酒，牟献之连和数章，皆以酒为真宰，时人谓‘酒中二贤’。”

9 《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牟巘以理学家身份而作此诗，表明元初理学实践已由外在规范转向内在体认，诗中‘本无它’即其心学先声。”

10 《元人诗话汇编》辑《南村诗话》载：“昔见陵阳手稿，此诗末有朱批云：‘止酒易，止心难。心不止，酒何伤？’知其意不在杯杓间也。”

以上为【和本斋止酒】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