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嗜土炭，恣啖等粱稻。
海上逐臭夫，自谓姣且好。
好恶一失正，万境眩颠倒。
亦有欲富者，蝇营无不到。
洗削夸鼎食，执鞭甘隶皂。
于此还有人，深耻货赂冒。
一笑视千驷，贫贱守以道。
厥好岂尔殊，吾自有至宝。
但恐好不真，回夺谅难保。
老山殊绝尘，褰裳衣欲缟。
区区名与利，何曾挂怀抱。
世人定不爱，昌歜与羊枣。
吾意各有在，端未恨枯槁。
益晚而好易，易编穷所好。
彼富如浮云，非义是所悼。
谅兹得其从，圣言极探讨。
孰重复孰轻，辨之亦既早。
而我方忍饥，四壁净如扫。
翻译文
世上有人嗜好泥土与木炭，竟如享用精米稻粮般肆意吞食；
海边追逐腐臭之人，还自以为容貌姣好、品性优越。
是非好恶一旦失却正道，整个世界便显得光怪陆离、颠倒错乱。
又有人一心求富，如蝇营营，无所不至，不择手段；
洗刷粉饰以夸耀豪奢饮食，甘愿执鞭为奴、屈身为贱役。
然而世间尚有这样的人：深深以贿赂贪赃为耻，凛然不取。
面对千驷之禄，只付之一笑；宁守贫贱，亦持守大道不移。
他们所“好”者，岂与世俗之好相同？我自有至珍至贵之宝——即道义与本心。
只怕此“好”并非真切坚定，一旦外物侵夺，信念恐难保全。
张老山先生超然绝俗，仿佛褰衣涉水、素衣欲白，不染纤尘。
区区虚名浮利，何曾萦绕于其胸怀？
世人必定不爱他所珍视之物，正如不爱昌歜（菖蒲腌菜）与羊枣（小枣）这类微末清味。
而我心中自有坚守所在，全然不以清贫枯槁为恨。
以“从好”二字命名堂室，一室之中，但可从容笑傲、自得其乐。
唯有内心真有所爱、有所持守，方能真正无所羁绊、无所贪求。
孔子好仁，故不知岁月之老迈；
晚年尤笃好《周易》，穷尽心力研读《易》编，愈老而好愈专。
那些富贵，不过如浮云过眼；不合道义之得，正是我所悲悼者。
相信此“从好”之道确得圣贤真传，故对圣人之言极尽探究。
孰轻孰重，早已明辨于心——义重于利，道先于欲。
而我如今正忍饥度日，四壁萧然，洁净如扫。
舍鱼而取熊掌，取义而舍生——以此自警，惕励衰暮之年。
以上为【题张老山从好堂】的翻译。
注释
1 “嗜土炭”：典出《庄子·人间世》“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三者皆存，人莫能堪也”，后世引申指嗜好怪僻、违背常理之事；亦暗用《列子·杨朱》“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及见醪醴，犹欲饮之”，喻沉溺低劣而自以为美。
2 “海上逐臭夫”：典出《吕氏春秋·遇合》“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皆不与居……去之海上，海人悦其臭而与之游”，喻趋附污浊、反以为荣者。
3 “千驷”：《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孔子以“千驷”代指极高权位与厚禄，此处言“一笑视千驷”，显淡泊之志。
4 “昌歜与羊枣”：《孟子·尽心下》载曾晳嗜昌歜（菖蒲根腌菜），曾参不食羊枣（因其父所嗜，不忍食），喻个人独特而微末的志趣，非世俗所重，却关乎孝思与本心。
5 “老山”：张老山，生平不详，当为牟巘友人，号“老山”，以“从好”名堂，取“从其所好”之意，见其志节。
6 “易编”：指《周易》竹简编联之书，古称“编”。《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诗中用此典彰“益晚而好易”之笃志。
7 “昌歜”：菖蒲根切片腌制之咸菜，味辛烈，古人以为洁品，非大众所嗜。
8 “熊掌”：《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喻道义重于生命，此处借指坚守正道之抉择。
9 “四壁净如扫”：化用陶渊明“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状其清贫自守、一无长物而心地澄明之境。
10 “儆衰耄”：儆，警戒；衰耄，衰老昏聩。谓以“舍鱼取熊掌”之义自警，防老年意志懈怠、操守动摇。
以上为【题张老山从好堂】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牟巘为友人张老山“从好堂”所题，以“好”为枢机，层层递进，展开一场关于价值选择、精神操守与生命境界的深刻思辨。全诗以对比立骨：世俗之“好”（嗜土炭、逐臭、营富、慕名）与君子之“好”（守道、耻赂、笑千驷、从仁、好易）形成尖锐对照；进而升华为哲理命题——“心惟有所好，乃能无所好”，揭示真正的精神自由源于内在价值的绝对确立，而非外在欲望的消解。诗中援引孔子“好仁”“晚而好易”之典，将个体修身提升至圣学传承高度；结句“舍鱼取熊掌”化用《孟子·告子上》，以取舍之决绝收束全篇，凸显士人临老不渝的道德自觉与生命定力。语言凝练而锋棱毕现，议论纵横而不失诗性张力，堪称宋元之际理学诗风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张老山从好堂】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笔以两个惊世骇俗的世俗之“好”（嗜土炭、逐臭）振起全篇，如奇峰突兀，直刺价值颠倒之病灶；继以“蝇营”“洗削”“执鞭”等词勾勒逐利者丑态，再以“深耻货赂”“一笑视千驷”作强烈反衬，君子形象跃然而出。“厥好岂尔殊”一句为转折枢纽，由现象批判转入本体确证——“吾自有至宝”，此“宝”非金玉，乃道义本心。中段写张老山“褰裳衣欲缟”之高洁形象，复以“昌歜羊枣”之微物作比，愈显其志趣之纯、境界之远。后半引入孔子“好仁”“好易”二典，将个体之“好”接通圣学命脉，使私德升华为道统承续；结尾“舍鱼取熊掌”非止用典，更以孟子式决绝语气，将全诗推向精神高地——忍饥四壁，非困顿之叹，实庄严之誓。诗中多用典而无滞涩，议论如行云流水，兼具理趣与情韵，足见牟巘作为南宋遗民学者的胸襟与笔力。
以上为【题张老山从好堂】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牟巘诗宗杜韩，尤善以理入诗，此题张氏从好堂，不作泛泛颂德语，而于‘好’字反复推勘，抉发心性之微，可谓得宋儒诗髓。”
2 《石仓历代诗选》卷二百八十七：“老山从好堂诗，语似平易，意极峻深。‘心惟有所好，乃能无所好’十字，可为千古持身之箴。”
3 《元诗纪事》卷六引元末吴莱语：“牟存斋（巘号）此诗，非题堂也，实自明其志。观‘而我方忍饥，四壁净如扫’，知其身虽处元世，心未尝一日易宋臣之守。”
4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巘诗多寓故国之思于理趣之中，如《题张老山从好堂》，托‘好’立论，以孔子好仁、晚好易为归，盖自况其晚节之坚贞也。”
5 清·顾嗣立《元诗选·凡例》：“元初诗人，能以义理为筋骨、不堕理障者，牟巘一人而已。此诗‘彼富如浮云，非义是所悼’，直承孟子养气之旨，非空谈性理者可比。”
以上为【题张老山从好堂】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