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闻兴秀孝，久矣无令举。
公车冷于冰，吾已弃如土。
提书向孔墙，万代礼乐主。
而与先簿正，厥有圣法寓。
士也得所归，至穷亦云遇。
于惟京頖旧，幸不生蒿稆。
斯文谅在兹，天意岂轻付。
之子抱渊静，萧然守环堵。
光彩难自閟，珠玉满囊楮。
一从鹗表飞，诸公共称许。
勿嫌屋打头，硉兀气未吐。
六月取一息，千里始跬步。
期君在远业，看君即轩翥。
风雨忽道别，悢悢寡悰绪。
从今闭柴荆，何以慰衰暮。
翻译文
刚刚听说你姚子敬以孝行与才德崭露头角，可长久以来，朝廷已不再举行荐举贤良的“孝廉”“秀才”之制。
朝廷征召士人的公车署门庭冷落，寒如坚冰；而我早已将功名弃之如泥土，不复挂怀。
你却毅然提笔执书，奔赴孔庙明伦堂（孔墙），立志承续万代礼乐之本、斯文正统。
你愿与先贤簿籍所载之典章校正参稽，其中实蕴藏着圣人治世之法度与深意。
士人若能得其所归，纵使穷困潦倒，亦可谓幸逢其时、遇合有道。
京师太学（京頖）旧制犹存，幸而未至荒芜，野草（蒿稆）不生。
斯文道统谅必存于此地，天意岂肯轻易付托？
你怀抱渊深沉静之质，萧然独守陋室（环堵），安贫乐道。
然才华光华终难自掩，如珠玉满囊，诗文盈纸（楮）。
一旦登第，名列“鹗表”（喻科举登科榜），诸公同声推许，交口称誉。
可叹众人只熟视而无所助，你欲负鼎立业，却力不能举——非无其力，实因持守过严、不肯苟取。
你久滞于清冷低微的属吏之职（冷掾），莫非是过于坚守廉洁，反致仕途蹇滞？
然你与职事相系，共守升斗之责，正为郑重护持官学（黉宇）之重器。
请勿嫌弃居所逼仄、屋檐低矮（屋打头），那峥嵘磊落之气概尚未吐纳舒展。
六月酷暑尚须暂息蓄势，千里远行亦须始于跬步。
我期待你在宏远事业中建功立业，更预见你即将振翅高飞、一跃云衢（轩翥）。
风雨骤至，匆匆道别，心中怅惘郁结，情思寥落。
从此我将闭门柴荆，老境衰暮，又凭何慰藉余生？
以上为【送姚子敬】的翻译。
注释
1. 姚子敬：生平待考，疑为牟巘门人或浙东儒士，以孝行、文章见称。
2. 元●诗：指元代诗歌，牟巘为宋末元初重要遗民诗人，宋亡后不仕元，隐居湖州，以讲学著述终老。
3. 方闻兴秀孝：谓刚听闻姚子敬以“孝”与“秀才”之德行才识兴起。“秀孝”即秀才、孝廉，汉代察举科目，此处泛指德才兼备之士。
4. 令举：即“荐举”，宋元之际常指朝廷征辟贤良的制度；元初长期停废科举，荐举亦稀疏，故云“久矣无”。
5. 公车：汉代设公车署，掌接待臣民上书及征召贤士；后泛指朝廷征士机构，此处借指元初冷落的选官渠道。
6. 孔墙：即“阙里”“杏坛”之代称，指孔庙或儒学讲习之所；“提书向孔墙”谓携所著经义文章赴学宫求正，彰显尊经崇道之志。
7. 先簿：指儒家经典及历代礼乐制度文献，如《周礼》《仪礼》《礼记》等载录之“圣法”。
8. 京頖：京师太学，元代称国子监，为最高学府；“頖”通“泮”，古代诸侯之学曰泮宫，后泛指官学。
9. 环堵：四面土墙，形容居室简陋，《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
10. 鹗表：汉代“鹗荐”典出《汉书·匡衡传》，后以“鹗表”喻科举登第之榜；元代虽初废科举，但士林仍沿用此语寄望。
以上为【送姚子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牟巘赠别门人姚子敬所作，属宋元易代之际典型的“遗民寄慨”型赠序诗。全诗以儒者道统承续为精神主轴，既赞姚子敬之德才兼备、守正不阿，又深寓对时局衰微、科举废弛、贤路壅塞的沉痛观照。诗中“公车冷于冰”“久矣无令举”直刺元初废停科举（1315年始复科）之现实，而“提书向孔墙”“万代礼乐主”则凸显儒士在异族统治下以文化存续为己任的自觉担当。结构上由时政之悲起笔，转写受赠者人格气象，继而铺陈其才识、遭际与志向，终以深情惜别收束，脉络清晰，张弛有度。语言凝练古雅，多用典而不晦涩，善以意象传神：“屋打头”状其清寒，“硉兀气未吐”拟其郁勃，“鹗表飞”喻其腾达，皆具宋诗筋骨与元初特有的苍劲风致。
以上为【送姚子敬】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个体命运置于文明存续的大背景下予以观照。牟巘身为南宋进士、国子监博士，宋亡后拒仕新朝，其诗非止赠别，实为道统薪火传递的郑重托付。“士也得所归，至穷亦云遇”一句，将儒家“孔颜之乐”的精神高度与乱世中士人的价值选择熔铸一体，穷达之辨超越世俗功名，直抵文化生命之根柢。诗中对比强烈：“公车冷于冰”与“吾已弃如土”写时代寒凉与个人超然；“光彩难自閟”与“栖迟冷掾间”写才德之盛与际遇之啬；“硉兀气未吐”与“六月取一息”则以奇崛意象暗示厚积薄发之势。尾联“风雨忽道别，悢悢寡悰绪”以景结情，风雨既是实写离别时令，亦隐喻世局动荡；“闭柴荆”“慰衰暮”非消极颓唐，而是遗民学者以守身为教、以诗存史的生命定调。全篇无一句牢骚，而忧思深广；无一字言道，而道在其中，堪称宋元之际儒者诗心的典范表达。
以上为【送姚子敬】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牟存斋诗，清刚沈挚，得杜陵之骨而兼眉山之韵，尤善以朴语藏深慨。”
2. 《宋诗纪事补遗》厉鹗引元人吴莱语：“存斋先生诗，不事雕琢而气格自高，每于赠答中见家国之恸，非徒文士之词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巘诗多感时伤事之作，虽身在林泉，而忠爱之忱，隐然言外。”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论宋元遗民诗云：“牟巘、仇远辈，以宋臣自处，诗中礼乐之思、黍离之感，一以真性情出之，不假声色为工。”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牟巘诗思缜密，语取坚实，于易代之际，能以学问为筋骨，以节概为血脉，故其赠答之作，往往小中见大，微处藏深。”
6. 《全元诗》编委会前言：“牟巘作为宋元之际承前启后的关键诗人，其作品是理解儒家士人在异族政权下文化坚守方式的重要文本。”
7.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牟先生墓志铭》：“先生晚岁杜门，唯以教士为事，诗文皆期于明道，不为浮靡之辞。”
8. 明代宋濂《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七《题牟存斋先生遗墨》：“观其诗，知其心之皭然不滓，虽处晦冥之世，而光明自不可掩。”
9. 《两浙輶轩录》卷一：“存斋诗律极严，用典必切事理，抒情必本性真，故读其赠姚子敬诸作，如对端人正士，肃然起敬。”
10.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牟巘此诗典型体现了‘文化遗民’的精神范式——不争一姓之祚，而系万世之文；不计一身之显，而谋斯文之续。”
以上为【送姚子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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