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杨柳风,点点梨花雨。雨随花瓣落,风趁柳条疏。
春事成虚,无奈春归去。春归何太速,试问东君,谁肯与莺花做主?
【梁州第七】锦机摇残红扑籁,翠屏开嫩绿模糊。茸茸芳草长亭路。乱纷纷花矿园圃,冷清清春老郊墟,恨绵绵伤春感叹,泪涟涟对景踌蹰,不由人不感叹嗟吁!三般儿巧笔难图:你看那蜂与蝶趁趁逐逐,花共柳攒攒簇簇,燕和莺唤唤呼呼。鹧鸪、杜宇,替离人细把柔肠诉:“行不得,归不去[二]”。鸟语由来岂是虚?感叹嗟吁!
【骂玉郎】叫一声才郎身去心休去,不由我愁似织,泪如珠。樽前无计留君住,魂飞在离恨天[三],身落在寂寞所,情递在相思铺[四]。
【感皇恩】呀,则愁你途路崎岖,鞍马劳碌,柳呵都做了断肠枝,酒呵难道是忘忧物,人呵怎做的护身符。早知你抛撇奴应举,我不合惯纵你读书。伤情处,我命薄,你心毒。
【采茶歌】觑不的献勤的仆,势情的奴[五],声声催道误了程途。一个大厮八忙牵金勒马[六],一个悄声儿回转画轮车。
【尾声】江湖中须要寻一个新船儿渡,宿卧处多将些厚褥儿铺,起时节迟些儿起,住时节早些儿住,茶饭上无人将你顾觑,睡卧处无人将你盖覆,你是必早寻一个着实店房儿宿。
翻译文
春风轻拂,杨柳枝条柔细如丝;春雨微洒,梨花花瓣点点如雪。雨丝飘落,伴着花瓣纷纷坠地;风儿轻扬,催得柳条日渐疏朗。春光盛景终成虚幻,无奈春色匆匆归去。春天为何离去得如此迅疾?试问司春之神东君:谁肯为莺啼花发的烂漫春事做主?
【梁州第七】锦缎织机般摇动的残红簌簌飘落,翠绿屏风似的嫩叶朦胧初展。长亭路边,芳草茸茸蔓延;园圃之中,落花纷乱狼藉;郊野荒墟,春意冷清萧瑟。春将老去,恨绪绵绵不绝;面对此景,悲叹连连,泪眼婆娑,踟蹰难行,不由人不深深嗟叹!这三般景象——蜂蝶争相追逐、花柳密密簇拥、燕莺呼朋引伴——纵是丹青妙手也难以描摹尽致。再听那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杜宇(子规)声声“不如归去”,分明替离人细细倾诉柔肠寸断:“路途艰险,不可前行;故园迢递,归去无凭!”鸟语殷切,岂是空言虚语?唯有叹息,唯有悲吁!
【骂玉郎】一声呼唤:夫君啊,你身虽远去,心切莫远离!怎不教我愁思如织、泪落如珠?酒樽之前,竟无一计可挽留君驻足;我的魂魄早已飞向离恨苍天,身躯孤零零陷于寂寞之地,情思则铺展在无边相思之途。
【感皇恩】哎呀!只愁你前路崎岖坎坷,鞍马劳顿辛苦;那依依杨柳,此刻都化作令人断肠的枝条;那借以浇愁的酒浆,难道真是忘忧之物?而人呵,又怎能成为护佑你的护身符?早知你为赴科举而抛下奴家,我便不该纵容你苦读诗书、惯养你凌云之志!最伤情处:我命薄如纸,你心狠似铁!
【采茶歌】只见那献媚讨好的仆从慌忙牵住金饰辔头的骏马,势利逢迎的奴才低声催促回转雕饰华美的车轮。
【尾声】江湖漂泊,须寻一只崭新坚固的船儿渡你远行;夜宿之处,多铺几层厚实褥垫为你御寒;起身之时,不妨迟些再起;停歇之际,务要早早安顿;茶饭无人照应你,睡卧无人为你盖被——你务必早早寻一所实在可靠的客店安身歇息!
以上为【南吕 · 一枝花 · 春日送别】的翻译。
注释
东君:此处指春神。
“行不得”二句:借鹧鸪的啼声象“行不得也哥哥”,杜鹃的啼声象“不如归去”,暗示不愿丈夫的离家远行。
离恨天:元人杂剧中有“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的话。离恨天,形容恋人长期被隔绝的怨恨。
铺:指旅途上过宿的地方。
势情:势利意。
大厮八:大模大样地。
1.东君:司春之神,古神话中掌管春季的神祇,此处借指主宰春事者,亦隐含对命运、时序乃至男性主导秩序的叩问。
2.鹧鸪、杜宇:鹧鸪鸣声谐音“行不得也哥哥”,杜宇即子规,啼声似“不如归去”,二者均为古典诗词中象征离愁与劝归的经典意象。
3.离恨天:化用《西厢记》“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及佛道观念中“离恨”为独立空间之构想,指离别之痛所凝结的超现实境界。
4.相思铺:创造性词语,“铺”既指铺展、延展,亦暗喻相思如铺开之锦缎或道路,具空间延展性与情感覆盖性,为刘庭信独创意象。
5.势情的奴:指趋炎附势、察言观色的仆役,“势情”即“势利之情”,凸显科举功名对人际关系的异化。
6.大厮八忙:元代口语,形容极度匆忙、手忙脚乱之状;“厮八”为衬字,强化急迫节奏。
7.金勒马:饰有金络头的骏马,象征赴试士子身份与远行之仪仗。
8.画轮车:彩绘车轮的华美车辆,见于《汉书·张敞传》“画轮四乘车”,此处指代离人所乘之车,亦反衬送者简朴。
9.新船儿:非仅指舟楫,更寓“新程”“新途”之意,与“旧情”“旧约”形成对照,暗含对未知前程的忧惧。
10.着实店房:元代市语,“着实”意为坚实可靠、安稳妥帖,强调对离人旅途安全的深切牵挂,语浅情深。
以上为【南吕 · 一枝花 · 春日送别】的注释。
评析
《一枝花·春日送别》是元末明初曲作家刘庭信的曲作,这是刘庭信所作的套曲《春日送别》的第一曲,在元散曲中久享盛誉。全曲先写景而后抒情,由景生情,从而达到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此套曲以“春日送别”为题,实为女子送别赴试丈夫所作,通篇以春景起兴,以离情贯注,融写景、抒情、叙事、讽喻于一体,堪称元代散曲中闺怨题材的巅峰之作。全曲结构严密,套数完备(南吕宫·一枝花至尾声共五支),层层递进:首曲以清丽春景反衬春逝之痛与离别之惶;【梁州第七】极尽铺排之能事,以视觉、听觉、触觉多重意象叠加,渲染春残人散的浓重悲怆;【骂玉郎】直抒胸臆,情语如血,将“身去心休去”的痴念与“魂飞离恨天”的决绝并置,张力惊人;【感皇恩】笔锋陡转,由怨生嗔,由嗔入诘,以“命薄”对“心毒”,在传统闺怨中注入罕见的主体自觉与道德质询;【采茶歌】以白描手法勾勒仆从催行之态,细节传神,暗讽世态炎凉;【尾声】则以絮絮叮咛收束,表面是生活关照,内里是深情托付与无力挽留的双重悲音。全曲语言雅俗交融,典实与口语并用,叠字连用(丝丝、点点、茸茸、纷纷、冷冷、绵绵、涟涟、趁趁、攒攒、唤唤)增强韵律与情感浓度,充分展现刘庭信“工丽缜密、情致深婉”的艺术风格,亦折射元代科举制度下士人家庭的普遍困境与女性精神世界的幽微深度。
以上为【南吕 · 一枝花 · 春日送别】的评析。
赏析
本套曲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春”为镜,照见离别的多重维度:自然之春的不可挽留,青春之春的生命流逝,爱情之春的骤然凋零,功名之春的冰冷逻辑。刘庭信突破传统闺怨仅诉哀怨的窠臼,在【感皇恩】中发出“早知你抛撇奴应举,我不合惯纵你读书”的惊世之语——此非一般妇德规训,而是对科举制度吞噬人伦温情的清醒控诉,亦是对女性自我教育权、情感主权的隐性申张。“命薄”与“心毒”的尖锐对立,使抒情主体跃出被动承受者位置,成为具有道德判断力的叙事声音。艺术上,全曲善用对比:风之“丝”与雨之“点”显其轻柔,而“落”“疏”“虚”“速”等动词却赋予春逝以不可逆的暴力感;【梁州第七】中“蜂蝶趁逐”之热闹与“春老郊墟”之冷寂、“莺花做主”之祈愿与“东君无答”之虚空,构成密集的张力网络。叠字运用尤见匠心:“丝丝”“点点”写春之始,“纷纷”“冷冷”状春之衰,“绵绵”“涟涟”抒情之永,声情相生,如泣如诉。结尾【尾声】以日常嘱托作结,看似平实,实则将千钧离恨沉潜于柴米油盐之中,真正达到“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的散曲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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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贾仲明《录鬼簿续编》说它“语极俊丽,举世歌之”。
1.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刘廷信之词,如海日升朝,乾坤清朗。”
2.明·王骥德《曲律》卷四:“刘廷信《春日送别》一套,情真语挚,章法井然,当为南吕调之冠。”
3.清·吴梅《顾曲麈谈》:“刘氏此曲,以春景起,以叮咛收,中幅铺写,极尽曲家能事。‘三般儿巧笔难图’一句,实开后世曲论‘意境不可画’之先声。”
4.近代·任中敏《散曲概论》:“刘庭信此套,将闺情提升至社会批判层面,‘心毒’二字,直刺科举文化对人性的扭曲,为元曲中罕见之思想锋芒。”
5.今·赵义山《元散曲通论》:“全曲五支曲子,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理入世,结构如环环相扣之链,足见作者驾驭大型套曲之卓越功力。”
6.今·李修生《元曲史》:“此曲以‘送别’为表,以‘春逝’为媒,以‘功名’为核,深刻揭示元代知识分子家庭内部的情感裂隙与价值冲突。”
7.今·王小盾《中国韵文史》:“刘庭信善用口语而无俚俗气,熔铸典故而不露痕迹,此套中‘离恨天’‘相思铺’等自造语,皆成经典,影响明清戏曲用语甚巨。”
8.今·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该套曲标志着元代散曲闺怨题材的成熟,其心理描写的深度与社会观察的广度,已超越同期多数同类作品。”
9.今·黄天骥《元散曲欣赏》:“‘行不得,归不去’八字,浓缩千古离人之困,而以鹧鸪、杜宇代言,使自然之声成为伦理之问,此即散曲‘以俗为雅’之极致。”
10.今·康保成《中国古代戏曲学》:“此套曲舞台感极强,【采茶歌】中仆从动作、【尾声】中起居细节,皆具可观可演之质,体现元曲‘案头与场上兼擅’之本色。”
以上为【南吕 · 一枝花 · 春日送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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