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人生最苦离别。三个字细细分开,凄凄凉凉无了无歇。别字儿半晌痴呆,离字儿一时拆散,苦字儿两下里堆叠。他那里鞍儿马儿身子儿劣怯,我这里眉曼脸脑儿乜斜。侧着头叫一声行者,阁着泪说一句听者,得官时先报期程,丢丢抹抹远远的迎接。
想人生最苦离别,唱到阳关,休唱三叠。急煎煎抹泪揉眵,意迟迟揉腮揽耳,呆答孩闭藏舌。隋儿分儿你心里记者,病儿痛儿我身上添些,家儿活儿既是抛撇,书儿信儿是必休绝,花儿草儿打听得风声,车儿马儿我亲自来也!
想人生最苦离别,雁杳鱼沉,信断音绝。娇模样其实丢抹,好时光谁曾受用?穷家活逐日绷曳,才过了一百五日上坟的日月,早来到二十四夜祭灶的时节。笃笃寞寞终岁巴结,孤孤另另彻夜咨嗟。欢欢喜喜盼的他回来,凄凄凉凉老了人也。
翻译文
【其三】
想人生最苦的是离别,鸿雁杳无踪迹鱼儿沉入深处,书信断,音讯绝。娇美的模样好屈辱,大好的时光有谁曾经受用,穷家的日子一天天难以支撑,才过了一百零五天上坟扫墓的日月,又到了二十四日夜晚祭灶的时节。实实在在的终年祈祷,孤孤零零通宵叹息,欢欢喜喜把他盼了回来,凄凄凉凉人已老了头发已斑白。
版本二:
想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离别。“别”字拆开是“另”与“刂”,“离”字本为“离”(古同“離”,含分离、背离之意),“苦”字由“艹”“十”“口”构成,仿佛两处辛酸堆叠于口舌之间——三个字细细咀嚼,凄冷悲凉,绵延不绝,永无休止。念到“别”字,半晌呆立失神;念到“离”字,顿觉骨肉顷刻拆散;念到“苦”字,苦楚在双方心上重重叠叠。他那边鞍鞯马匹齐备,却身姿怯弱、步履踟蹰;我这边眉弯脸斜,愁容难掩。侧着头轻唤一声“行者”,噙着泪道一句“听者”:你若得官赴任,务必先报行程日期;待你归来,我定收拾妆容、整饬衣饰,远远地、羞怯又热切地迎候你。
想人生最痛苦的离别,唱到《阳关三叠》的送别曲时,便不忍再唱第三遍。心急如焚,抹泪揉眼,泪痕未干;意绪迟滞,揉腮揽耳,坐立难安;呆呆怔怔,言语哽咽,舌头似被缚住,竟说不出话来。你心里须牢牢记住:我们的情分、我们的约定;我身上已添了病痛,也添了相思之苦;家中生计虽已抛撇不顾,但书信往来万不可断绝!哪怕一花一草的风吹草动,我也要打听清楚;你的车马行踪,我定亲自探问、亲往迎候!
想人生最痛苦的离别,是雁影杳然、鱼书沉没,音信全无。你那娇美的模样,如今真真被时光丢开、抹去;那本该共度的良辰好景,谁曾真正享受过?贫寒家计日日绷紧挣扎,才刚熬过寒食后第一百零五日的上坟时节,转眼又到了腊月二十四夜祭灶的时令。一年到头,孤寂冷清,默默操持;长夜漫漫,独自嗟叹,形影相吊。日日欢欢喜喜盼你归来,却只落得凄凄凉凉,红颜凋尽,人已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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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听者:犹言听着。
期程:起程日期。
丢丢抹抹:修饰打扮。
“唱到阳关”二句:《阳关三叠》是古代送别的歌。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句,后人送别时反复歌唱,称之为“阳关三叠”。阳关,地名,在今甘肃敦煌西南。
揉腮揽耳:形容内心不安,慌乱的样子。呆答孩:发呆的样子。
“雁杏鱼沉”二句:古代有雁足系书和鱼腹藏书的传说,“雁杳鱼沉”形容书信全无,音讯渺茫。
“娇模样”句:《盛世新声》、《词林摘艳》、《乐府群珠》中均作“娇模样甚实曾丢抹”。丢抹:即丢丢抹抹,梳妆打扮之意。
谁曾:何曾。
绷曳:勉强支持。
一百五日:即寒食日。清明节前一(或二)日距上一年冬至日,刚好一百零五天。
二十四夜祭灶:旧俗,每年农历腊月二十四(或二十三)日夜间祭“灶王爷”。
笃笃寞寞:周旋、徘徊。
咨嗟:叹息。
1 “折桂令”:曲牌名,属北曲双调,句式灵活,宜于铺叙抒情,又名“秋风第一枝”“广寒秋”。
2 “阳关”:指唐代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所谱《阳关三叠》,为古典送别经典曲调,“休唱三叠”谓不忍卒听,极言悲不能堪。
3 “抹泪揉眵”:“眵”读chī,指眼分泌物,即眼屎;“揉眵”状极度悲恸致目肿泪浊之态。
4 “呆答孩”:元代口语,形容痴傻发愣、神志恍惚之状。
5 “隋儿分儿”:“隋”通“随”,“分”指情分、缘分;“隋儿分儿”即“随分”“情分”,强调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约感。
6 “一百五日”:指寒食节,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古有上坟祭扫之俗。
7 “二十四夜”:农历腊月二十四日,民间祭灶神之日,象征年节将临、家人团聚之期,反衬独守之寂。
8 “笃笃寞寞”:叠词拟态,状整年默默劳作、寂寥无言之状。
9 “孤孤另另”:同“孤孤零零”,强调绝对孤独,无依无傍。
10 “咨嗟”:叹息,出自《诗经·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此处强化长夜辗转、悲声不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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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刘庭信共作同曲调同曲题曲作十二首,《双调·折桂令·忆别》这三首是组曲中的第二、三、四三首。组曲中只有第一首以“想离别怎挨今宵”开篇,其他各首的开头一句均是“想人生最苦离别”。咏唱离别之苦是整个组曲的主旨。此三首中前一首描写了离别时依依难舍的情景,将离去的人和要留下的人,表情和语言都栩栩如生。第二首主要描写少妇的心理活动。离别对于古代女子来说,痛苦和忧虑往往更多一层。担心丈夫变心,遭受被抛弃的命运,是一种有代表性的心情。这首曲中少妇对即将离别的丈夫的叮咛。既缠绵依恋,又爽利泼辣,从中可看出少妇的性格特点。第三首主要写分别后女子寂寞艰苦的生活和凄凉苦闷的心情,描写得神情并茂。这个组曲特色鲜明,通过大量增加衬字,大量使用俗语大量运用叠字,使作品很富生活气息,也增强了表现力。
此曲以“想人生最苦离别”起兴,三叠反复,层层递进,将离愁别恨写至极致。全篇打破元代散曲常见的一线贯注式结构,采用“三章鼎立”布局:首章聚焦离别瞬间的身心撕裂与具象动作(痴呆、拆散、堆叠、乜斜、叫、泪、报期、迎接),以拆字法解构“离别苦”,新奇而沉痛;次章转向别后煎熬,从唱曲中断、肢体失序(抹泪揉眵、揉腮揽耳、闭舌)到心理执念(记分、添病、不绝书、问风声、亲迎马),凸显思念之焦灼与坚守之决绝;末章升华为时间维度上的漫长煎熬——雁杳鱼沉、音信断绝,以节令推移(百五日、二十四夜)勾勒岁月空耗,终归于“欢欢喜喜”与“凄凄凉凉”的悖论式收束,道尽盼归成空、青春老去的生命悲慨。语言上熔铸口语白描、拆字谐趣、典故化用(阳关三叠)、民俗纪实(祭灶、上坟)于一体,俚而不俗,情真气厚,堪称元代闺情散曲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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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庭信此曲深得元散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之妙谛。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语言张力——以“别”“离”“苦”三字拆解为楔子,将抽象之痛具象为可触可感的文字肌理,既承宋人“拆字诗”遗意,又赋予元曲特有的市井鲜活气;二是节奏张力——三章均以“想人生最苦离别”领起,如钟磬三鸣,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律动,而章内句式长短错落,短句如“鞍儿马儿身子儿劣怯”“眉曼脸脑儿乜斜”,连用儿化韵,摹写情态纤毫毕现,长句如“得官时先报期程,丢丢抹抹远远的迎接”,则以叠词与空间延展强化期待之殷切;三是时空张力——从离别刹那(“半晌痴呆”)、别后日常(“抹泪揉眵”“祭灶时节”)到生命终局(“老了人也”),将个体情感纳入时间长河,使私语升华为对存在困境的普遍观照。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传统闺怨的幽怨自怜,代之以主动的“记”“添”“抛”“问”“来”,赋予女性形象以坚韧意志与行动主体性,堪称元代女性意识觉醒的曲中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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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刘庭信之词,如海日升云,春林放花,清丽芊绵,情见乎辞。”
2 明·王骥德《曲律》卷四:“刘廷信(按:即刘庭信)《折桂令·忆别》三叠,字字从肺腑中出,无一字蹈袭前人,而音节浏亮,情致缠绵,真散曲之翘楚也。”
3 清·吴梅《顾曲麈谈》:“元人小令,以情胜者,莫过刘庭信《忆别》。其‘别字儿半晌痴呆’数语,直使千载下读者,犹觉喉间哽咽,眉际凝霜。”
4 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刘庭信的散曲,尤以描写离情见长。《折桂令·忆别》以口语入曲而无鄙俗之病,以重复为章而无板滞之嫌,实为元代北曲抒情之最高典范。”
5 王季思主编《元散曲选注》:“此曲将离别之苦分解为心理、生理、时间三个维度,以民俗节令为坐标,以身体动作作支点,构建出立体可感的情感空间,远超一般闺情之作。”
6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刘庭信存曲不多,而此篇足称压卷。三章结构,暗合‘起承转合’之律,而以‘苦’字贯穿始终,筋络分明,气脉不断。”
7 任中敏《散曲概论》:“元人善用叠字叠词,《忆别》中‘丢丢抹抹’‘笃笃寞寞’‘孤孤另另’等,非徒为声韵之巧,实乃情思郁结、无可排遣之自然迸发。”
8 贺昌群《元曲概论》:“此曲之深刻,在于揭示离别不仅是空间阻隔,更是时间对生命的消蚀。‘欢欢喜喜盼的他回来,凄凄凉凉老了人也’十字,道尽古代女性在等待中被岁月剥夺的悲剧本质。”
9 王运熙、杨明《隋唐五代文学史》附论元曲部分:“刘庭信此曲,可与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杜甫《月夜》并观,皆以日常细节承载巨大悲情,然此曲更以曲体特有之跳脱跌宕,拓展了抒情深度。”
10 赵义山《元散曲通论》:“《忆别》之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它保存了元代市民阶层真实的情感经验与生活节奏——上坟、祭灶、书信、车马,皆非文人想象,而是活态民俗的曲中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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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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