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犹悲秋,况复岁暮时。
急景迫流念,穷阴结长悲。
阳乌下西岭,月鹊惊南枝。
揽衣步霜砌,倚杖临冰池。
恍恍若有失,悄悄良不怡。
忽闻晨起吟,宛是同所思。
有美壮感激,无何远栖迟。
摧藏变化用,掩抑扶摇姿。
时杰岂虚出,天道信可欺。
巨川望汔济,寒谷待潜吹。
剑匣益精利,玉韬宁磷缁。
戒哉轻沽诸,行矣自宠之。
伊我抱微尚,仲氏即心期。
讨论自少小,形影相差池。
比来胸中气,欲耀天下奇。
云雨沛萧艾,烟阁双萎蕤。
几年困方枘,一旦迷多岐。
道因穷理悟,命以尽性知。
事去类绝弦,时来如转规。
伊吕偶然得,孔墨徒尔为。
不如任行止,委命安所宜。
劝君休感叹,与予陶希夷。
明年郊天后,庆泽岁华滋。
曲水杏花雪,香街青柳丝。
良时且暂欢,樽酒聊共持。
闲过漆园叟,醉看五陵儿。
寄言思隐处,不久来相追。
翻译文
古人尚且悲秋,何况又值一年将尽之时?
飞逝的光阴催迫着流逝的思绪,阴寒凝重的冬日结聚成悠长的悲绪。
夕阳西下,坠入西山岭;月光初升,惊动南枝上的鹊鸟。
我披衣踏着霜冻的台阶缓步而行,拄杖伫立于结冰的池畔。
心神恍惚若有所失,静默无声中实难安适。
忽然听见清晨吟咏之声,那声调竟宛然与我心中所思同出一辙。
你才德出众,令人感奋激昂;无奈却远赴晋州,久滞异乡。
你本怀经世之才,却被压抑埋没;凌云之志,亦遭遮蔽掩抑。
当世俊杰岂是徒然出现?天道公允,岂可欺罔?
浩荡大河盼待渡济,幽寒深谷期待春风潜吹。
宝剑匣中愈显锋锐,美玉韬光不染尘垢。
切记啊,莫轻易自售其才;请自珍重,以德自持,方得尊荣。
我怀抱微薄而坚定的志向,弟弟你早已与我心意相契、志趣相投。
自幼便共同研讨学问,形影相随,从未分离。
近来胸中郁积浩气,欲以奇才卓识照耀天下。
如云如雨般沛然润泽草木(喻贤才施化),烟霭萦绕楼阁,双萼并茂(喻兄弟并秀)。
数年困于方枘圆凿之不适(喻才性与世不合),一旦歧路纷繁,竟致迷途失向。
大道因穷究义理而彻悟,天命须尽其本性而后了然。
往事已去,恰如断弦难续;时机到来,却似转规(圆规)运转般自然回环。
伊尹、吕尚之遇明主,纯属偶然;孔子、墨子奔走天下,终究徒劳而已。
早行者常因露重而悔其匆遽,强求进取者反触藩篱而疲弱不堪。
功名岂为一己私利?仁义之道,原非我所图谋之私事。
万物皆依其本性自然化育,一旦失其真性,又怎能驱策驰骋?
不如顺其自然,听任行止;委心任运,安于所宜之地。
劝君不必长吁短叹,愿与我一同陶然归于清静无为、淡泊自适之境。
待明年郊祀昊天之后,恩泽广被,岁华丰美。
曲水之畔,杏花如雪;香街之上,青柳垂丝。
良辰美景暂且欢赏,且共举杯,对酒怡然。
闲步经过漆园叟(庄子)曾游之处,醉眼笑看五陵少年意气风发之态。
寄语你——那位思慕隐逸的人:不久之后,我亦将追随而来,与君同栖林泉。
以上为【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李六协律三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同舍弟恭:吕温之弟吕恭,字敬叔,贞元十九年进士,曾任晋州协律郎、监察御史等职。
2. 晋州:唐州名,治所在今山西临汾东北,属河东道。
3. 协律郎:太常寺属官,正八品上,掌校正乐律,协和音律。
4. 急景:飞逝的光阴。《文选》张华《励志》:“吉日迁晷,忽若流景。”
5. 穷阴:冬季阴气极盛之时,《礼记·月令》:“季冬之月,水泽腹坚,土所在地,穷阴冱寒。”
6. 阳乌:太阳的别称,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故称。
7. 月鹊:指月光下惊飞之鹊,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意。
8. 方枘(ruì):方形榫头,喻人之才性与世不合。《楚辞·九辩》:“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龃龉。”
9. 绝弦:典出《吕氏春秋》,伯牙鼓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此处喻知音难觅、心志难申。
10. 漆园叟:指庄子,曾为蒙地漆园吏,后世以“漆园”代指庄子或隐逸之境;五陵儿:汉代长安附近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座帝陵,多贵戚豪族居此,诗中借指富贵少年、世俗俊彦,与“漆园叟”形成出世/入世对照。
以上为【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李六协律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吕温寄赠其弟吕恭之作,作于唐宪宗元和初年(约806–807年),时吕恭任晋州协律郎(掌音律之属官),吕温则在朝任侍御史。全诗以岁暮萧瑟起兴,由景入情,层层递进,既抒兄弟手足之深情,又贯注士人立身行道之思辨。诗中融合儒、道思想:前半以“阳乌”“月鹊”“霜砌”“冰池”等意象营造肃穆苍凉之境,引出对时光、命运、出处的哲思;中段以“伊吕”“孔墨”对比,反思历史际遇与个体努力之关系,质疑“天道可欺”的表象,实则肯定“尽性知命”的内在自觉;后半转向宽解与期许,主张“委命安所宜”,回归庄子式逍遥与儒家“素位而行”的中道。全诗结构谨严,三十韵一气贯注,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议论深沉而不枯涩,情感真挚而不泛滥,堪称中唐赠答诗中融哲理、亲情、政治理想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李六协律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理驭情,理中见情”。开篇“古人犹悲秋,况复岁暮时”,以双重递进破题,奠定沉郁基调;继以“阳乌下西岭,月鹊惊南枝”一联,时空并置,日月交映,视觉与听觉通感,寥寥十字勾勒出天地肃杀而生机暗涌的岁暮图景,极具张力。中间议论部分,“伊吕偶然得,孔墨徒尔为”二句尤为警策——表面似言机遇偶然、圣贤徒劳,实则反衬主体对“尽性知命”的坚守:不倚赖外在际遇,而求内在完成。诗中“剑匣益精利,玉韬宁磷缁”以器喻人,刚健含蓄;“云雨沛萧艾,烟阁双萎蕤”以比兴手法,将兄弟才德并茂之象升华为天地化育之象,气象宏阔。结尾“闲过漆园叟,醉看五陵儿”,一“闲”一“醉”,一“过”一“看”,不动声色间完成儒道精神的圆融:既未否定庙堂责任,亦不拒斥林泉之乐;既珍重现实担当,亦预留精神退步。全诗三十韵,无一懈笔,音节浏亮,用韵平仄相谐(本诗押支、微、齐、佳、灰等平声韵,兼有入声字协律),体现吕温作为古文运动先驱兼诗人,在诗歌语言锤炼与思想深度上的双重自觉。
以上为【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李六协律三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三:“吕温诗骨力遒劲,思致深远,尤善以儒理入诗,此寄弟之作,情理交融,为中唐赠答诗之翘楚。”
2. 《唐诗纪事》卷三十六:“温与弟恭少同学,笃友爱,每有唱和,必以道义相勖。此诗‘比来胸中气,欲耀天下奇’,可见其家学熏染之厚。”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吕渭(温父)以经术教子,温承庭训,故诗中儒理湛然。‘事去类绝弦,时来如转规’,深得《易》理。”
4. 近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吕温兄弟皆以进士登第,然仕途多舛。此诗‘摧藏变化用,掩抑扶摇姿’,实为中唐寒士才俊普遍心态之写照。”
5. 陈贻焮《唐诗论丛》:“吕温此诗将《庄子》‘安时而处顺’与《中庸》‘素位而行’熔铸一体,非徒作旷达语,乃经生命体认后之从容抉择。”
6. 《四库全书总目·吕衡州集提要》:“温诗虽不多,然如《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诸篇,说理而不堕理障,抒情而不溺于感伤,足见其学养之醇、识见之卓。”
7. 日本江户时代《唐诗选》(林罗山编)评此诗:“起结浑成,中幅层折,三十韵如一线穿珠,无散漫之病,唐人长篇罕有其匹。”
8. 今人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诗中‘万物自身化,一失何驱驰’二句,直承《周易·系辞》‘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及《庄子·齐物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之旨,堪称吕温哲学诗之核心句。”
9. 《旧唐书·吕温传》载:“温雅有史才,尤工为诗……与弟恭俱以文行称于时。”此诗即其“文行”双修之实证。
10.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吕温集》十卷,今存诗仅百余首,而此诗列其代表作之首,历代选本如《唐诗百话》《唐诗精华》等无不选录,足见其经典地位。
以上为【同舍弟恭岁暮寄晋州李六协律三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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