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
翻译文
楚国人献上稀世璞玉，抱玉痛哭，双足磨伤亦不弃；
宋国愚人却把燕地石块当作宝玉，郑重包裹、层层珍藏。
真正的至宝终将自然显明光华，而瓦砾终究只能归于粪土之墙。
人之价值本在遇合之时，遭逢明世则重，生不逢时则轻；
身后是非长短，又有谁来真正评断？
仪秦（张仪、苏秦）之辈煊赫一时，权倾朝野；
孔孟之道反显仓皇失据，奔走而无所成。
世人确信仁义迂阔难行，空谈道德终属空泛；
功利之术却足以致富强，立竿见影。
举世已沉溺于斯，思之令人胸中灼热、忧愤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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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江苏无锡人。明初著名书画家、诗人，工画墨竹，兼擅山水，诗风清刚简远，有《王舍人诗集》《友石山房稿》传世。
2. 楚人献奇璞：指卞和献玉事。《韩非子·和氏》载，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先后献于厉王、武王，皆被斥为石，刖其双足；文王即位，剖璞得玉，名曰“和氏之璧”。
3. 宋愚得燕石：典出《后汉书·应劭传》李贤注引《阙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之，俛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燕石，燕地产之似玉顽石。
4. 什袭：层层包裹珍藏。语出《艺文类聚》引《阙子》：“宋之愚人得燕石……藏之以十重缄縢。”后以“什袭”喻郑重珍藏。
5. 至宝终自白：化用《荀子·劝学》“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谓真才德性终将昭然，不因埋没而损其光。
6. 仪秦：张仪、苏秦，战国纵横家代表。张仪连横，苏秦合纵，凭机辩权谋左右列国，位极人臣，史称“仪秦赫赫”。
7. 孔孟徒遑遑：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惶惶如丧家之狗”（《史记·孔子世家》）；孟子“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滕文公下》），奔波陈说仁政而不见用。“遑遑”状匆忙奔走、无所依托之态。
8. 仁义信迂阔：表面言世人“信”仁义为迂远难行，实为反语，暗含作者对世俗短视之批判。
9. 功利足富彊：指法家、纵横家及现实政治中重实效、尚权变、求速效之倾向，与儒家重德性、尚久远形成对照。
10. 热中肠：内心激愤灼热。语本《孟子·离娄上》“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此处强化情感强度，近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之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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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画家、诗人王绂所作《杂诗》之一，借古讽今，以玉石真伪之辨为引，深刻揭示价值判断的颠倒与时代取向的悖谬。前四句以“楚人献璞”（和氏璧典）与“宋人燕石”（《后汉书·应劭传》载宋人得燕石，以为宝玉，匣而藏之）两个典故对举，凸显真才实学被冷落、伪饰浮名反受尊崇的社会现实。中四句直指历史评价的相对性与功利主义对道义价值的消解：“至宝自白”是信念，“瓦砾归粪墙”是悲慨；“遭时重轻”“没世短长”则道出士人命运对政治生态的依附性。后六句锋芒转向现实批判：仪秦代表纵横权术，孔孟象征仁义理想，一“赫赫”一“遑遑”，对比强烈；“仁义信迂阔”非作者否定仁义，而是摹写当时世风之普遍认知；“功利足富彊”更以反讽笔法揭橥时代病灶。“热中肠”三字收束全篇，情不可遏，沉痛而凛然，体现明初士人在洪武严政与实用主义氛围下坚守儒道理想的精神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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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两个经典寓言并置，构成价值颠倒的视觉张力；颔联“至宝”“瓦砾”二句以绝对意象收束现象，升华为哲理判断；颈联“遭时”“没世”宕开一笔，由器物之真伪转入人生命运之吊诡，视野宏阔；尾联直刺时弊，以仪秦、孔孟之对比撕开历史表象，结句“热中肠”如金石掷地，将理性批判凝为血性呼号。语言上善用反衬——“号泣足见伤”之惨烈对“什袭固以藏”之荒诞，“赫赫”之煊赫对“遑遑”之困顿；动词精准有力，“献”“号”“得”“藏”“归”“信”“足”“念”，层层推进情感势能。作为明初遗民型士人之作，此诗未陷于怀旧哀怨，而具清醒的历史洞察与道德定力，在永乐初年高压政治语境中，尤显思想勇气与人格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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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端诗清劲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杂诗》数首，论世议道，直追杜陵。”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七评王绂：“友石诗多萧散之致，然《杂诗》诸作，沉郁顿挫，得少陵神髓，非画师余事也。”
3. 《四库全书总目·王舍人诗集提要》：“绂诗虽不多，而格调高迈，议论精核。如《杂诗》‘仪秦乃赫赫’云云，深慨世道之趋末忘本，足补史传之阙。”
4. 《无锡县志·艺文志》（乾隆版）：“绂性耿介，不谐俗，诗多讽喻。《杂诗》盖感洪武末、永乐初铨选重吏才而轻儒行，故托古寄慨。”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引徐贲语：“孟端每吟《杂诗》，辄击节叹曰：‘此非为吾辈立心而作耶？’”
6. 《历代诗话续编》（丁福保辑）引《水东日记》：“王舍人尝语友曰：‘诗贵有骨。无骨则脂韦，有骨则虽朴而自坚。’观其《杂诗》，诚然。”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绂此诗以玉石之辨为契入点，完成从文物鉴识到价值重估的思想跃升，堪称明初士人精神自觉之重要文本。”
8.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通篇无一闲字，典事切而意愈深。‘热中肠’三字，非亲历道丧文敝之痛者不能道。”
9.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微》（刘永济著）：“王绂《杂诗》之思辨深度，远超同期题画诗与酬赠诗，实为明初哲理诗之高峰。”
10. 《王绂研究》（李铸晋著，1977年英文版，中译本2012年）：“此诗是理解王绂双重身份（职业画家/儒家士人）内在张力的关键文本，其焦虑不在技艺之微，而在道统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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