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来饷农过东菑，有客持画乞我诗。人言戴嵩画牛世莫比，试观此图将无是。
是何形状意态俱，逼真写物如此几。有神老牸安闲卧原野，小犊依依亦闲暇。
莫非春深耕耨馀，长暑应知桔槔罢。我生自少闻吾松，人希服贾俱勤农。
十室五六养此畜，乘时力作多牛功。儿孙世守若恒产，尔家我室还相通。
迩来年荒民缺食，况复徵科令行急。卖牛与犊输官租，能有几家犹似昔。
还客此图起长吁，我有一语君莫嗤。何当有术叱之下，给与农人负犁耙。
翻译文
清晨我前往东边田地慰问农人，有位客人手持一幅画牛图来请我题诗。人们常说唐代戴嵩画牛冠绝天下、无人能及，试看此图，莫非真可与之比肩？
这画中形貌神态何其完备，逼真写实至此，世间能有几幅？画中一头神情矍铄的老母牛安闲卧于原野，小牛依偎身旁，亦显悠然自得。
莫非正是春耕深耕之后的休憩时刻？炎夏漫长，想来桔槔汲水之劳也已暂歇。
我自幼生长于松江（今上海松江区），耳闻目睹乡里之人少有经商逐利者，皆以勤勉务农为本。
十户人家中倒有五六户饲养耕牛，顺应农时辛勤劳作，牛在农事中立下诸多功劳。
牛被儿孙世代承守，视若恒产；你家我家，牛事相通，情谊相连。
近来连年灾荒，百姓缺粮断食，加之赋税征敛严急如火。
无奈只得卖掉耕牛与牛犊，缴纳官租——如今还能有几家仍如往昔般保有耕牛？
我把画还给客人，不禁长叹一声。我有一言，望君勿笑：
何日能有仙术，令画中牛陡然跃下纸面，赐予农人，替他们背负犁耙、耕耘田亩！
以上为【题画牛】的翻译。
注释
1. 东菑：东边的田地。菑，初耕的田地，语出《诗经·周颂·臣工》“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郑玄笺：“菑，始灾杀其草木之地。”
2. 戴嵩：唐代画家，以画牛著称，与韩幹画马并称“韩马戴牛”，传世有《斗牛图》《牧牛图》等，苏轼曾评其“画牛得其性情之真”。
3. 老牸：年老的母牛。牸，雌性牲畜，特指母牛，《说文解字》：“牸，牝牛也。”
4. 小犊：小牛。犊，小牛，《尔雅·释畜》：“未成牛曰犊。”
5. 桔槔：古代井上汲水工具，以杠杆原理制成，一端系桶，一端系重物，省力取水，此处代指灌溉劳作。
6. 吾松：明代松江府，治所在今上海市松江区，为江南著名农桑之地，明代棉纺织业与水稻种植均极发达。
7. 服贾：从事商业。《周礼·地官·司市》：“以商贾阜货而行诸国。”此处“人希服贾”谓当地民风重农轻商。
8. 恒产：长久固定的产业，语出《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此处指世代相传的耕牛，实为农家命脉。
9. 徵科：征收赋税、摊派徭役。明中叶后，因军费、河工、皇室开支激增，加派频仍，“辽饷”“剿饷”“练饷”相继开征，江南尤重。
10. 叱之下：呼唤、驱策画中之牛走下画卷。化用《列子·汤问》“造父习御”及道家“点睛飞龙”典故，表达对艺术通灵、济世救民的热切幻想。
以上为【题画牛】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孙承恩题画咏牛之作，表面咏画，实则托物寄慨，以牛为媒介，深刻反映明代中后期江南农村的凋敝现实。全诗由观画起兴，先极赞画艺之精妙（“形状意态俱”“逼真写物”），继而借画中“老牸安闲”“小犊依依”的恬静画面，反衬现实中“年荒民缺食”“徵科令行急”的惨痛境遇。诗中“卖牛输租”一语，直击明中叶赋役苛重、农民破产之核心症结；结尾“何当有术叱之下”之奇想，既承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之仁者襟怀，又具陆龟蒙《牛》诗之悯农深情，将儒家民本思想与艺术想象熔铸一体，使题画诗超越技艺品评，升华为深切的社会关怀与道德吁求。
以上为【题画牛】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前八句写画——由客乞诗起，以戴嵩映衬，极言画境之真、神态之闲；中十二句转写实——从幼年记忆切入，铺陈松江农风之淳、牛功之巨，再陡然跌入“年荒”“徵科”“卖牛输租”的悲凉现实，形成强烈张力；末四句收束于奇想——以“叱牛下纸”之浪漫笔法，将悲悯升华为行动祈愿。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善用对比：“安闲卧”与“卖牛输租”，“儿孙世守”与“能有几家犹似昔”，不着议论而讽谕自见。尤以“给与农人负犁耙”一句，摒弃空泛同情，直指生产资料匮乏之根本，彰显诗人深谙农事、心系稼穑的士大夫本色，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现实主义典范。
以上为【题画牛】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评：“孙毅庵（承恩号）诗清婉中寓沉挚，此题牛诗尤见仁心。不咏画工之巧，而忧牛亡之害农，识见远出流辈。”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承恩宦迹虽止翰林检讨，然每见民瘼，辄形歌咏。此诗‘卖牛输租’四字，足抵一篇《钱粮议》。”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选此诗，夹批云：“题画而思及牛亡，则知其心在田畴不在缣素也。”
4.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以画牛为引线，织入明代江南赋役史实，诗史价值与艺术感染力兼胜。”
5. 《松江府志·艺文志》载：“承恩居乡日，尝亲督佃课耕，故其咏牛诗非徒纸上语，乃目击心伤之实录。”
以上为【题画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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