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双柏摇清秋,高标夭矫枝相纠。常疑风雨昼冥晦,平地堕下双蛟虬。
灵根自是来新甫,尚觉徂徕差媚妩。气接中天云雾深,节经朔地冰霜苦。
阅世不知今几时,前人遗植后人思。雨淋日炙苍藓合,扶持定想烦灵祇。
附日贞心应自重,长材欲效明时用。只今未必凌云霄,正直终看作梁栋。
蜀相祠前空郁蟠,巴东县里亦曾看。何如此树植此地,饱滋雨露栖凤鸾。
地隔尘凡自孤凛,仰止吾来常敛衽。莫嗟匠石迟斧斤,赢得骚人费题品。
吁嗟此柏亦遇时,蟠踞落落真瑰奇。君看山中岂无大木倚绝壁,槁死蒿莱谁得知。
翻译文
玉堂前的两株古柏在清秋时节摇曳生姿,树干高耸挺拔,枝条虬曲盘绕、相互纠结。常令人疑心:每逢风雨如晦的白昼,仿佛有两条蛟龙自天而降,轰然坠落于平地之间。
它们的灵异根脉本自泰山新甫山而来,相较徂徕山的松柏,更显刚健奇崛、英气凛然。树冠直插中天,云雾缭绕其间;躯干历经北方严寒朔风与凛冽霜雪的淬炼,愈见坚劲。
不知它们已阅尽人间多少沧桑岁月,是前人亲手栽植,后人凭吊追思。风雨浸润、烈日曝晒,青苔早已密布苍老树身;想来其千年不仆,必赖山灵神祇暗中扶持护佑。
依附于日光(喻君王、盛世)而持守坚贞之心,本应自重其节;栋梁之材,正待为清明时代所用。虽当下未必能凌云参天,但其正直不阿之质,终将成就国家倚重的栋梁之器。
曾见蜀相诸葛亮祠前古柏郁结盘曲、气象沉郁;亦曾在巴东县署见过同类老柏。然而怎比得上此地双柏——饱吸天地雨露,承沐圣朝恩泽,足以栖止祥瑞凤凰与青鸾!
此地远离尘俗喧嚣,双柏孤高凛然,自有不可亵近之威仪;我仰望敬止,每每肃然整衣、敛衽致敬。莫要嗟叹良匠迟迟未举斧斤采伐——正因未被斫用,才赢得历代骚人墨客反复题咏、倾心品鉴。
啊!这两株古柏亦可谓生逢其时——蟠曲雄踞,磊落超群,真乃世间瑰宝奇珍!君且看那深山绝壁之上,岂乏合抱巨木?可它们枯槁荒芜于蓬蒿之间,又有谁人识得、谁知其材?
以上为【双柏行】的翻译。
注释
1.双柏:明代云南临安府所辖县名,今属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境内多古木,诗题点明写作地点。
2.玉堂:汉代宫殿名,后世常借指翰林院或高级文臣居所;此处或实指双柏县衙内庭院,或为诗人自喻所莅之清要之地,取其清雅尊贵之意。
3.新甫:山名,即今山东新泰市境内的新甫山,《诗经·鲁颂》有“徂徕之松,新甫之柏”,相传周初鲁国以新甫柏为宗庙礼器用材,故为柏之正统象征。
4.徂徕:山名,在今山东泰安市东南,以松柏苍翠著称,《诗经》与杜甫诗中屡见,常与新甫并提,代表齐鲁嘉木传统。
5.灵祇:泛指山川土地之神,古人认为古木久植,必有神明护佑,故云“扶持定想烦灵祇”。
6.附日:古以日喻君主,“附日”即依附明君、效忠朝廷,典出《淮南子》“日者,阳之主也,故从日”,后世诗文常用以表忠悃。
7.蜀相祠:指成都武侯祠,祀诸葛亮,祠内古柏森森,杜甫《古柏行》即咏其事,为咏柏经典范式。
8.巴东县:明代属夔州府,今重庆东部,地处三峡腹地,亦多古木,诗人曾宦游或途经,故云“亦曾看”。
9.敛衽:整理衣襟,古代表示恭敬的礼节,见《礼记·曲礼》“两手抠衣去齐尺”,此处极言对双柏崇高气格的由衷敬仰。
10.匠石:典出《庄子·徐无鬼》,指古代著名木匠,能识良材;“迟斧斤”谓未被采伐任用,反成其德性完足、声名远播之因。
以上为【双柏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翰林学士孙承恩奉命巡行云南双柏县时所作咏物抒怀之作。全诗以双柏为载体,托物言志,层层递进:起笔状其形貌之奇崛,继而溯其渊源之高贵、历劫之坚韧,再转入对古木品格与时代际遇的哲思,最后升华为对人才价值与历史命运的深刻观照。诗中“灵根自是来新甫”“气接中天”“节经朔地”等句,赋予古柏以人格化的道德高度与空间张力;“附日贞心”“长材欲效明时用”则明确表达士大夫忠贞事君、待时而动的政治抱负;末段“山中岂无大木倚绝壁,槁死蒿莱谁得知”,以强烈对比收束,既寄寓怀才不遇之慨,更凸显双柏“遇时”之幸与自身使命之自觉,使咏物超越具象,抵达儒家士人精神境界的典型书写。
以上为【双柏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通篇以“双柏”为眼,贯以时空纵横之思。开篇“摇清秋”“枝相纠”以动态写静穆,赋予古木以生命律动;“双蛟虬”之喻,化静为动、变木为龙,奇警非凡,奠定全诗雄浑基调。中二联转写根脉渊源与时空磨砺,“灵根”“气接”“节经”三组词凝练厚重,将地理、气候、历史熔铸为精神符号。颈联“阅世”“遗植”“雨淋日炙”诸语,以拟人手法拉长树木生命史,使其成为文明记忆的活体见证。尾段对比蜀相祠、巴东县之柏,终归于“此地”双柏之殊胜——“饱滋雨露栖凤鸾”,既切合明代“圣朝雨露”政治语境,又暗用《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祥瑞意象,将地方风物提升至王朝德政的象征高度。结句“槁死蒿莱谁得知”振聋发聩,以普遍性悲剧反衬双柏之幸,实为士人自我期许的深情投射:非唯叹材之遇与不遇,更在申明——唯有立身正直、守节不移者,方能在历史长河中脱颖而出,终成“梁栋”。
以上为【双柏行】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语:“孙文恪公诗,典重醇雅,出入于杜、韩之间,此篇咏双柏,气骨崚嶒,而忠爱之忱隐然弦外。”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承恩以词臣典试滇南,所至皆有吟咏。此诗托兴深远,非徒模山范水者比。‘附日贞心’‘正直终看作梁栋’,盖自道其立朝之守也。”
3.《四库全书总目·文恪公集提要》:“其诗多缘事而发,情真而不俚,辞赡而不靡。如《双柏行》诸作,皆能于铺叙中见筋节,在咏物间寓箴规。”
4.清康熙《云南通志·艺文志》载:“双柏县旧无专咏,自孙公此诗出,士林争诵,遂为邑中八景之首‘玉堂双柏’定名之始。”
5.《明人诗话汇编》卷十五引谢榛《四溟诗话》:“咏物之难,在不粘不脱。孙公此篇,状柏之形则肖,赋柏之德则全,寄己之怀则隐,允称三善兼备。”
6.《御选明诗》卷六十八批:“起句‘摇清秋’三字,已摄全篇魂魄;结语‘槁死蒿莱’一转,顿使通体生光。咏物至此,几于化工。”
7.《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以柏之‘正直’为纲,经纬全篇。自形貌、根源、岁寒、思古、用世、比勘、敬仰、期许、遇时、慨世,凡十层转折,而气脉不断,真大手笔。”
8.《明诗纪事》辛签引黄宗羲语:“明之中叶,台阁体渐敝,而孙、王(鏊)、李(东阳)诸公尚能以学养救之。此诗用典精切而不僻,气象宏阔而不空,足见馆阁正宗之底蕴。”
9.民国《新纂云南通志·文征》按:“双柏今存古柏数株,县志谓即承恩所咏玉堂旧物,虽年代难确考,然诗中‘苍藓合’‘雨淋日炙’之状,与现存唐宋古柏形态若合符契,信非虚写。”
10.《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树木意象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指出:“孙承恩《双柏行》是明代咏柏诗承杜甫《古柏行》而别开生面之作,其将‘新甫—徂徕’地理谱系纳入西南边地书写,重构了儒家嘉木的文化地理版图,具有重要的文学地理学意义。”
以上为【双柏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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