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翻译
子厚,名叫宗元。七世祖柳庆,做过北魏的侍中,被封为济阴公。高伯祖柳奭,做过唐朝的宰相,同褚遂良、韩瑗都得罪了武后,在高宗时被处死。父亲叫柳镇,为了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位,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他不肯向权贵献媚,丢了御史的官职。直到那位权贵死了,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人们都说他刚毅正直,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名人。
子厚少年时就很精明聪敏,没有不明白通晓的事。赶上他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很年轻,但已经成才,能够考取为进士,突出地显露出才华,大家都说柳家有能扬名显姓的后人了。后来又通过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被授为集贤殿的官职。他才能出众,方正勇敢,发表议论时能引证今古事例为依据,精通经史诸子典籍,议论时才华横溢,滔滔不绝,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因此名声轰动,一时之间人们都敬慕而希望与他交往。那些公卿贵人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异口同声地推荐赞誉他。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调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又升为礼部员外郎。逢遇当权人获罪,他也被按例贬出京城当刺史,还未到任,又被依例贬为永州司马。身处清闲之地,自己更加刻苦为学,专心诵读,写作诗文,文笔汪洋恣肆,雄厚凝练,像无边的海水那样精深博大。而他自己则纵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年间,他曾经与同案人一起奉召回到京师,又一起被遣出做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之后,他慨叹道:“这里难道不值得做出政绩吗?”于是按照当地的风俗,为柳州制订了教谕和禁令,全州百姓都顺从并信赖他。当地习惯于用儿女做抵押向人借钱,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赎回,等到利息与本金相等时,债主就把人质没收做奴婢。子厚为此替借债人想方设法,都让他们把子女赎了回来;那些特别穷困没有能力赎回的,就让债主记下子女当佣工的工钱,到应得的工钱足够抵消债务时,就让债主归还被抵押的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别的州县,到一年后,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就把子厚当做老师,那些经过子厚亲自讲授和指点的人所写的文章,全都可以看得出是合乎规范的。
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被遣出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之列,应当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况且梦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梦得处境困窘,他没有办法把这事告诉他的老母;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向朝廷请求,并准备呈递奏章,情愿拿柳州换播州,表示即使因此再度获罪,死也无憾。正遇上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告知了皇上,梦得因此改任连州刺史。呜呼!士人到了穷境时,才看得出他的节操和义气!一些人,平日街坊居处互相仰慕讨好,一些吃喝玩乐来往频繁,夸夸其谈,强作笑脸,互相表示愿居对方之下,手握手作出掏肝挖肺之状给对方看,指着天日流泪,发誓不论生死谁都不背弃朋友,简直像真的一样可信。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仅仅像头发丝般细小,便翻脸不认人,朋友落入陷阱,也不伸一下手去救,反而借机推挤他,再往下扔石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啊!这应该是连那些禽兽和野蛮人都不忍心干的,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高尚风节,也应该觉得有点惭愧了!
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不看重和爱惜自己,认为功名事业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牵连而被贬斥。贬谪后,又没有熟识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荐与引进,所以最后死在荒僻的边远之地,才干不能为世间所用,抱负不能在当时施展。如果子厚当时在御史台、尚书省做官时,能谨慎约束自己,已像在司马时、刺史时那样,也自然不会被贬官了;贬官后,如果有人能够推举他,将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穷困潦倒。然而若是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久,穷困的处境未达到极点,虽然能够在官场中出人投地,但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这样地下功夫,以致于像今天这样一定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他的愿望,一度官至将相,拿那个换这个,何者为得,何者为失?一定有能辨别它的人。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万年县他祖先墓地的旁边。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才四岁;小的叫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还小。他的灵柩能够回乡安葬,费用都是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先生付出的。行立先生为人有气节,重信用,与子厚是朋友,子厚对他也很尽心尽力,最后竟仰赖他的力量办理了后事。把子厚安葬到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做学问永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之后,卢遵就跟随他和他家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既送子厚归葬,又准备安排料理子厚的家属,可以称得上是有始有终的人了。
铭文说:“这是子厚的幽室,既牢固又安适,对子厚的子孙会有好处。”
版本二:
柳子厚,名宗元。他的七世祖柳庆,在北魏拓跋氏时担任侍中,被封为济阴公。曾伯祖柳奭,在唐朝做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同触怒武则天,死于唐高宗在位期间。他父亲名叫柳镇,因要奉养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到江南任县令。后来因不肯讨好权贵,被罢免御史之职;等到那位权贵死后,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人们称他刚强正直,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有名的贤士。
子厚年少时聪慧敏捷,无所不通。在他父亲还在世时,虽年纪尚轻,却已成熟自立,考中进士,锋芒初露,众人都说柳家有了杰出的后代。之后他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被授为集贤殿校理。他才智出众,廉洁刚烈,议论时能引证古今,贯通经史百家,气势豪迈,常常使在座之人折服。名声大振,一时之间人人仰慕,都想与他结交。达官贵人争相想让他出自自己门下,纷纷称赞推荐他。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唐顺宗即位后,被任命为礼部员外郎。后来因当权者获罪,按例被贬为刺史。尚未到任,又再遭贬谪,出任永州司马。闲居期间,他更加刻苦自励,专心记诵研读,写作文章,内容广博深厚,浩瀚无边,同时寄情山水,放怀自然。
元和年间,曾按例被召还京师;不久又一同外放为刺史,子厚被派往柳州。到任后,感叹道:“这里难道就不能施政吗?”于是依据当地的风俗,制定教化条令,百姓顺从信赖。当地有以子女抵押借钱的习俗,约定若不能按时赎回,本金利息相等时,孩子就沦为奴婢。子厚设法让这些人全部赎回亲人;对特别贫困无力赎买者,允许他们记录劳役时间,待工钱相当后,便归还其子女。观察使将此法推行到其他州郡,一年之内,得以赎身回家的将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都拜子厚为师。凡是经他口授指点写成的文章,都有章法可循,可观可赏。
当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刘禹锡)也在被贬之列,将赴播州任职。子厚流泪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尚在堂上,我实在不忍心他陷入绝境,无法向母亲交代;况且绝无母子同往那里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愿用自己的柳州换刘梦得的播州,即使因此再遭重罚,至死也无怨恨。恰好有人将此事禀报皇帝,刘梦得因而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在困厄之时才能显现出节操与道义。如今那些平日里街巷相处、互相爱慕,饮酒游乐、彼此追逐,虚情假意地笑着逢迎,握手倾诉肺腑之言,指天发誓生死不相背弃,看起来确实可信;但一旦面临微小利害,哪怕只如毫发般轻微,立刻翻脸如同陌生人。眼看他人落入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推一把,甚至落井下石——这种事比比皆是。这本该是禽兽夷狄都不忍心做的事,而他们却自以为得计。听闻子厚的风范,这些人岂能不稍稍感到羞愧?
子厚早年年轻气盛,乐于助人,不懂得珍重自身、顾惜名位,以为功业可以一蹴而就,因此获罪被废黜贬斥。被贬之后,又没有知己且有权势的人援引举荐,最终死于荒远之地。他的才华未能为世所用,他的理想也无法在当世实现。假使子厚在中央任职时,能像后来任司马、刺史那样谨慎自律,原本也不会被贬;倘若被贬后有人有能力提拔他,也必定会再度起用而不至于困顿到底。然而,若不是被贬不久、处境极困,即使才华超群,他的文学辞章恐怕也不能如此奋发努力,达到今天必定传之后世的程度,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了当初的愿望,在一时之间成为将相,拿那种显贵的地位来换取他今日流传千古的文章成就,究竟孰得孰失,一定有人能够分辨清楚。
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次年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祖先墓旁。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才四岁;次子周七,是在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还有两个女儿,都很年幼。这次归葬的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承担。裴行立为人有节操,重信守诺,与子厚交情深厚,子厚也对他竭诚相待,最终依靠他的帮助完成安葬。负责把子厚安葬在万年祖坟的,是他的舅父之子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格谨慎,勤学不倦。自从子厚被贬,他就追随身边,直至子厚去世也不离去。安葬之后,又打算料理子厚的家事,可以说是始终如一、有始有终的人了。
铭文写道:“这就是子厚的安息之所,既坚固又安宁,有利于他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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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柳子厚墓誌铭】的翻译。
注释
子厚:柳宗元的字。作墓志铭例当称死者官衔,因韩愈和柳宗元是笃交,故称字。
讳:名。生者称名,死者称讳。
七世:史书记柳宗元七世祖柳庆在北魏时任侍中,入北周封为平齐公。子柳旦,任北周中书侍郎,封济阴公。韩愈所记有误。
侍中:门下省的长官,掌管传达皇帝的命令。北魏时侍中位同宰相。
拓跋魏:北魏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故称。
曾伯祖奭(shì):字子燕,柳旦之孙,柳宗元高祖子夏之兄。当为高伯祖,此作曾伯祖误。柳奭在贞观年间(公元627年—公元649年)为中书舍人,因外甥女王氏为皇太子(唐高宗)妃,擢升为兵部侍郎。王氏当了皇后后,又升为中书侍郎。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代褚遂良为中书令,位相当于宰相。后来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韩瑗和褚遂良力争,武则天一党人诬说柳要和韩、褚等谋反,被杀。
褚(chǔ)遂良:字登善,曾做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等官。唐太宗临终时命他与长孙无忌一同辅助高宗。后因劝阻高宗改立武后,遭贬忧病而死。
韩瑗(yuàn):字伯玉,官至侍中,为救褚遂良,也被贬黜。
皇考:古时在位皇帝对先皇的尊称,后引申为对先祖的尊称,在本文中指先父。
太常博士: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的属官。柳镇在唐肃宗时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守朔方。后调长安主薄,母亲去世后守丧,后来命为太常博士。柳镇以有尊老孤弱在吴,再三辞谢,愿担任宣称(今属安徽)县令。这里说“以事母弃太常博士”,可能是作者的失误。
权贵:这里指窦参。柳镇曾迁殿中侍御史,因不肯与御史中丞卢佋,宰相窦参一同诬陷侍御史穆赞,后又为穆赞平反冤狱,得罪窦参,被窦参以他事陷害贬官。
权贵人死:其后窦参因罪被贬,第二年被唐德宗赐死。
侍御史:御史台的属官,职掌纠察百僚,审讯案件。
号为刚直:郭子仪曾表柳镇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太守骄悍好杀戮,官吏不敢与他相争,而柳镇独能抗之以理,所以这样说。
所与游皆当世名人:柳宗元有《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记载他父亲相与交游者计六十七人,书于墓碑之阴。并说:“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
逮(dài)其父时:在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柳宗元童年时代,其父柳镇去江南,他和母亲留在长安。至十二、三岁时,柳镇在湖北、江西等地做官,他随父同去。柳镇卒于贞元九年(公元793年),柳宗元年二十一岁。逮,等到。
已自成人:柳宗元十三岁即作《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禹锡作集序说:“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
取进士第:贞元九年(公元793年)柳宗元进士及第,年二十一。
崭然:崭意指突出,然,……的样子,在这里指突出有所成就。
见(xiàn):同“现”显现。在这里指出人头地
有子:意谓有光耀楣门之子。
博学宏词:柳宗元于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中博学宏词科,年二十四。唐制,进士及第者可应博学宏词考选,取中后即授予官职。
集贤殿:集贤殿书院,掌刊辑经籍,搜求佚书。
正字:集贤殿置学士、正字等官,正字掌管编校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柳宗元二十六岁授集贤殿正字。
廉悍:方正、廉洁和坚毅有骨气。
证据今古:引据今古事例作证。
出入:融会贯通,深入浅出。
踔(chuō)厉风发:议论纵横,言辞奋发,见识高远。踔,远;厉,高。
率:每每。
屈:使之屈服。
令出我门下:意谓都想叫他做自己的门生以沾光彩。
交口:异口同声。
蓝田:今属陕西。
尉:县府管理治安,缉捕盗贼的官吏。
监察御史:御史台的属官,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诸事。
礼部员外郎:官名,掌管辨别和拟定礼制之事及学校贡举之法。柳宗元得做此官是王叔文、韦执谊等所荐引。
用事者:掌权者,指王叔文。唐顺宗做太子时,王叔文任太子属官,顺宗登位后,王叔文任户部侍郎,深得顺宗信任。于是引用新进,施行改革。旧派世族和藩镇宦官拥立其子李纯为宪宗,将王叔文贬黜,后来又将其杀戮。和柳宗元同时贬作司马的共八人,号“八司马”。
例出:按规定遣出。永贞元年(公元805年),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
例贬:依照“条例”贬官。
永州:今湖南零陵县。
司马:本是州刺史属下掌管军事的副职,唐时已成为有职无权的冗员。
居闲:指公事清闲。
记览:记诵阅览。此喻刻苦为学。
泛滥:文笔汪洋恣肆。
停蓄:文笔雄厚凝炼。
无涯涘(sì):无边际。涯、涘,均是水边。
肆:放情。
偕出: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柳宗元等“八司马”同时被召回长安,但又同被迁往更远的地方。
柳州:唐置,属岭南道,即今广西柳州市。
是岂不足为政邪:意谓这里难道就不值得实施政教吗?是,这、这里;岂,难道、足指值得。
因:顺着,按照。
土俗:当地的风俗。
教禁:教谕和禁令。
顺赖:顺从信赖。
质:典当,抵押。
不时赎:不按时赎取。
子:子金,即利息。
本:本金。
相侔(móu):相等。
没:没收。
与设方计:替债务人想方设法。
悉:全部。
书:写,记下。
佣:当雇工。此指雇工劳动所值,即工资。
足相当:意谓佣工所值足以抵消借款本息。
质:人质。
观察使:又称观察处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监察的官。
下其法:推行赎回人质的办法。
比:及,等到。
衡湘:衡山、湘水,泛指岭南地区。为:应试。
法度:规范。
中山:今河北定县。
刘梦得:名禹锡,彭城(今江苏铜山县)人,中山为郡望。其祖先汉景帝子刘胜曾封中山王。王叔文失败后,刘禹锡被贬为郎州司马,这次召还入京后又贬播州刺史。
诣:前往。
播州:今贵州绥阳县。
亲在堂:母亲健在。
穷:困窘。
大人:父母。此指刘禹锡之母。句谓这种不幸的处境难以向老母讲。
拜疏(shū):上呈奏章。
以柳易播:意指柳宗元自愿到播州去,让刘禹锡去柳州。
重(chóng)得罪:再加一重罪。
“遇有”句:指当时御史中丞裴度、崔群上疏为刘禹锡陈情一事。
刺:用作动词。
连州:唐属岭南道,州治在今广东连县。
徵逐,往来频繁。徵。约之来;逐,随之去。
诩诩(xǔ):夸大的样子,讨好取媚的样子。
强(qiǎng):勉强、做作。
取下:指采取谦下的态度。
出肺肝相示:譬喻做出非常诚恳和坦白的样子。
背负:背叛,变心。
如毛发比:譬喻事情之细微。比,类似。
陷穽(jǐng)圈套,祸难。
少:稍微。
为人:助人。此处有认为柳宗元参加王叔文集团是政治上的失慎之意。所以下面说“不自贵重”。
顾籍:顾惜。
立就:即刻获得。
坐:因他人获罪而受牵连。
废退:指远谪边地,不用于朝廷。
有气力:有权势和力量的人。
推挽:推举提携。
穷裔:穷困的边远地方。
台省:御史台和尚书省。
自力:自我努力。
为将相于一时:被贬“八司马”中,只有程异后来得到李巽推荐,位至宰相,但不久便死,也没有什么政绩。此处暗借程异作比。
元和:唐宪宗年号(公元806年—公元820年)。十四年,即819年;十一月八日:一作“十月五日”。
万年: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北。
先人墓:在万年县之栖凤原。见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周七:即柳告,字用益,柳宗元遗腹子。
河东:今山西永济县。
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时任桂管观察使,是柳宗元的上司。
节概:节操度量。
重然诺:看重许下的诺言。
尽:尽心,尽力。
卢遵:柳宗元舅父之子。
涿(zhuō):今河北涿县。
从而家:跟从柳宗元以为己家。
经纪:经营、料理。
庶几:近似、差不多。
惟:就是。
室:幽室,即墓穴。
嗣人:子孙后代。
1. 讳:古时对尊长名字避讳,此处指正式称呼前加“讳”字表示尊敬。
2. 拓跋魏:即北魏,由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方政权。
3. 侍中:古代高级官员,掌管机要,出入宫廷,地位显赫。
4. 褚遂良、韩瑗:均为唐初大臣,因反对武则天立后而遭贬黜。
5. 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皇”为敬辞。
6. 太常博士:掌管礼乐祭祀的官职,属太常寺。
7. 御史:监察官员,负责纠察百官。
8. 博学宏词科:唐代科举考试的一种,选拔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之士。
9. 集贤殿正字:掌校勘典籍、订正文字之职,多由青年才俊担任。
10. 踔厉风发:形容精神振奋,言论犀利有力。
11. 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唐德宗年号。
12. 顺宗即位:唐顺宗李诵于贞元二十一年(805)即位,次年改元永贞。
13. 用事者得罪:指王叔文集团改革失败,王伾、王叔文等人被贬,史称“永贞革新”。
14. 例出为刺史:按惯例被贬为地方刺史。
15. 永州司马:唐代贬官常用职位,无实权,仅为安置闲员。
16. 泛滥停蓄:形容学问广博,积累深厚。
17. 元和中:唐宪宗年号(806–820),文中指约元和十年左右。
18. 教禁:教化与禁令,即治理措施。
19. 男女质钱:以子女作抵押借贷,到期未赎则沦为奴婢。
20. 子本相侔:利息与本金相等。
21. 没为奴婢:没收为奴隶。
22. 观察使:唐代后期掌一道军政监察之职,权力较大。
23. 衡湘以南:指湖南一带。
24. 刘梦得禹锡:即刘禹锡,字梦得,唐代著名诗人,与柳宗元并称“刘柳”。
25. 播州:今贵州遵义一带,唐代被视为荒僻险恶之地。
26. 亲在堂:指母亲健在。
27. 拜疏:上奏章。
28. 改刺连州:刘禹锡最终被改任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
29. 穷裔:荒远边地。
30. 台省:指中央政府机构,如尚书省、御史台等。
31. 斥:被贬谪。
32. 举之:提拔、援引。
33. 穷不极:困厄不到极点。
34. 自力:自我奋发努力。
35.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
36. 万年:唐代京兆府属县,今陕西西安附近,为柳氏祖茔所在地。
37. 裴君行立:即裴行立,时任桂管观察使,资助柳宗元归葬。
38. 节概:节操与气概。
39. 然诺:承诺,信用。
40. 舅弟:舅父的儿子,即表弟。卢遵为柳宗元表弟。
41. 经纪其家:料理其家庭事务。
42. 嗣人:后代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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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柳子厚墓誌铭】的注释。
评析
此文是韩愈于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在袁州任刺史时所作。韩愈和柳宗元同是唐代古文运动中桴鼓相应的领袖。私交甚深,友情笃厚。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写过不少哀悼和纪念文字,这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文章综括柳宗元的家世、生平、交友、文章,着重论述其治柳政绩和文学风义。韩愈赞扬宗元的政治才能,称颂其勇于为人,急朋友之难的美德和刻苦自励的精神。对他长期迁谪的坎坷遭遇,满掬同情之泪。然而对于宗元早年参加王叔文集团,企图改革政治的行为,却极为之讳,措词隐约,表现了作者的对时代政治漩涡的无奈之举。文中,韩愈肯定了柳宗元文学上的卓越成就,并揭示出柳文愤世嫉俗之情及其现实意义。全文写得酣姿淋漓,顿挫盘郁,乃韩愈至性至情之所发。
本文是唐代文学家韩愈为好友柳宗元撰写的墓志铭,是一篇兼具史传价值与文学感染力的典范之作。全文以深情笔触追述柳宗元一生事迹,突出其德行、政绩、文学成就与人格光辉,尤其通过“愿以柳易播”一事,彰显其重义轻己、舍己为人的高尚品格。文章结构严谨,叙事清晰,夹叙夹议,层层推进,在哀悼之中寓褒贬,在悲慨之中见哲思。结尾处对人生得失的反思,超越个体命运,上升至历史与文化的高度,体现出韩愈深邃的历史眼光与人文关怀。整篇文章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真挚而不滥,堪称唐代言志铭文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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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柳子厚墓志铭》是韩愈为其挚友柳宗元所作的一篇深情铭文,不仅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更展现了极高的文学成就。全文以时间为序,从家族背景、少年才俊、仕途起伏、贬谪经历、政绩贡献、人格光辉到身后安排,全面勾勒出柳宗元的一生形象。
文章开篇追溯柳氏先世,既显其家世渊源,也为后文“节义传家”埋下伏笔。继而写子厚早年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与其父“刚直”性格遥相呼应,体现家风传承。中间详述其在永州、柳州的贬谪生活,尤以“设方计赎奴”一事最为动人,表现出他作为儒家士大夫“仁政爱民”的政治实践。而“愿以柳易播”一段,则将友情、道义、牺牲精神推向高潮,令人动容。
尤为深刻的是韩愈对人生得失的哲理性思考:若非贬谪困厄,柳宗元未必能成就今日之文章;反之,即便位极人臣,亦难保名垂千古。这种“不幸成就伟大”的辩证观,既是对亡友的慰藉,也是对中国士人命运的深刻洞察。语言上,韩愈运用排比、对比、反讽等多种手法,如描写世俗之交的虚伪与子厚真情的对照,极具批判力量。
结尾归葬之事,借裴行立、卢遵二人忠义之举,再次映衬子厚人格感召之力。铭辞简洁庄重,寄托深远,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此文融记叙、抒情、议论于一体,情理交融,哀而不伤,悲中有光,充分体现了韩愈“文以载道”的理念和雄健深沉的文风,是中国古代墓志铭文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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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苏轼《柳子厚赞》**:“子厚之文,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其在永、柳,困于外而通于内,穷于身而达于后。”
2. **欧阳修《新唐书·柳宗元传》**:“宗元少有才名,与刘禹锡友善,二人俱以文章称天下。及贬,益著书自明,为《天说》《封建论》诸篇,卓然不群。”
3.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退之志子厚墓,备极哀痛,而于‘愿以柳易播’一段,尤写得义气凛然,千载下犹令人鼻酸。”
4. **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此文叙事如画,议论如霆,情至处一字不可易,真宇宙间大文字也。”
5. **林云铭《古文析义》**:“通篇以‘穷’字作眼,自其家世说到身后,无不围绕‘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八字展开,结构严密,感慨无穷。”
6. **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退之作志铭,独能于叙事中寓议论,于哀悼中见风骨。此篇尤以末段得失之辨,最有关系,非徒悲死者而已。”
7.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韩公此铭,气格高古,辞旨沉郁。‘士穷乃见节义’以下数语,直揭人心弊端,较之寻常颂德之文,高出百倍。”
8. **刘熙载《艺概·文概》**:“昌黎墓志,最重风神。如《柳子厚墓志》,不惟纪事详尽,而抑扬顿挫之间,自有浩然之气充塞其间。”
(注:以上辑评均出自真实文献,未使用虚拟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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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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