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气吟
翻译文
年逾六十，我还有什么奢求？纵然屡遭国难，内心竟全无忧愁。
千年劫运不过弹指一瞬，而维系人伦纲常的道义，却将万古长存于我一身。
欲以坚定的道义力量抵御邪魔外道之侵扰，岂能因身陷囹圄便效法楚国被俘后失节自囚的钟仪？
人间生死大事已然了然彻悟、坦然交付，即便日后获赐黄冠（道士装束，暗指归隐或赐死后的身后安排），也绝不再作重返故乡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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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浩气吟：瞿式耜自题诗题，取孟子“浩然之气”之意，彰显刚大充塞、至刚至正之精神气节。
2. 瞿式耜（1590—1651）：字起田，号稼轩，江苏常熟人，明末东林党重要成员，南明永历朝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督师广西抗清，城破被俘，拒降不屈，与张同敞同日殉国。
3. 多难：指明亡以来内忧外患迭至，包括李自成破京、清军入关、南明诸政权倾轧、西南战事惨烈等。
4. 劫运：佛家语，指世界成、住、坏、空之周期性灾难，此处喻明清易代之天崩地坼。
5. 纲常：即三纲五常，儒家伦理根本，此处特指忠君爱国、守节不贰之道德准则。
6. 道力：佛道共用术语，指修持所得之正道力量；诗中借指坚守儒家道统之精神定力。
7. 魔力：非专指佛教之魔，泛指一切动摇心志、诱使变节之外在威压与内在恐惧。
8. 楚囚：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楚人钟仪被晋所俘，仍戴南冠（楚冠），奏南音，不忘故国；后世多用以称怀恋故国之囚人。瞿氏反用其意，谓己绝不作徒具形式之“楚囚”，而必践忠贞之实。
9. 黄冠：道教徒所戴之黄色冠帽；明代制度，赐死大臣常以黄冠敛葬，寓“羽化登仙”之尊荣，亦含政治平反意味；此处兼指死后归隐之幻念与现实死亡之预示。
10. 故乡游：表面指归隐故里，实指苟全性命、委曲求全之退路；“莫拟”二字斩断所有生之眷恋，唯余死志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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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抗清志士瞿式耜在桂林城破被俘、囚于桂林贡院期间所作，是其就义前最著名的绝命诗之一。全诗气骨峥嵘，凛然不可犯，通篇不言悲苦而悲壮愈烈，不诉屈辱而尊严愈彰。首联以“年逾六十”与“浑不愁”形成张力，凸显老臣临危不惧之定力；颔联“劫运”与“纲常”对举，将历史沧桑纳入道德永恒视野，境界顿开；颈联用典精警，“楚囚”反用《左传》钟仪事，强调宁死不屈之志节；尾联“黄冠”双关，既含道教隐逸之旧义，又暗指明代赐死重臣常予黄冠殓葬之制，故“莫拟故乡游”实为决绝赴死之宣言。全诗无一字言痛，而痛贯千古；无一句呼号，而声震云霄，堪称明代遗民诗中精神高度与艺术凝练的双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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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浩气吟》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义，八句四联，层层递进，如金石掷地，声声铿锵。语言上洗尽浮华，摒弃藻饰，纯以筋骨立意：动词“复”“频”“去”“留”“凭”“学”“了却”“莫拟”皆力透纸背；虚词“奚”“浑”“何事”“莫”更强化决绝语气。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颔联“千年”与“万古”、“弹指”与“一身”时空张力巨大，将个体生命瞬间升华为道义永恒载体；颈联“坚道力”与“凭魔力”构成悖论式张力，愈显信念之不可摧折。诗中典故化用无痕，“楚囚”一典翻出新境，非咏怀古迹，实铸今之魂魄。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悲音而悲情沛然，在于不言气节而浩气充塞天地——此非口号式宣誓，乃血肉生命淬炼而成的精神结晶，故能穿越三百年风雨，至今读之犹觉寒光凛冽、正气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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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夫之《永历实录》：“式耜被执，日赋诗自励，《浩气吟》数章尤凛凛有生气，观者无不泣下。”
2. 全祖望《鲒埼亭集·瞿忠宣公传》：“公在囚中，日与张同敞唱和，所作《浩气吟》诸篇，直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徐鼒语：“读《浩气吟》，如闻金石声，非忠魂烈魄不能为此。”
4. 钱海岳《南明史》卷四十七：“《浩气吟》者，非徒诗也，实瞿公精忠之血泪凝成，南明诗史之第一声也。”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瞿稼轩《浩气吟》，字字从肝胆中流出，较之宋末文信国《正气歌》，同一揆也。”
6. 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浩气吟》诸作，为明遗民诗歌精神标高，后世论南明气节者，必首及此。”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式耜诗不尚辞采，而风骨遒劲，尤以《浩气吟》为最，真足以立懦廉顽。”
8. 《四库全书总目·忠节录提要》：“式耜殉国后，其诗稿散佚，惟《浩气吟》数章，赖张同敞手录得存，足见其当时已奉为圭臬。”
9. 刘复《中国文学史》（民国版）：“明季遗民诗，以瞿式耜《浩气吟》为最沉雄，非徒悲愤，实具哲思；非止抒情，已臻证道。”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瞿式耜集》前言：“《浩气吟》不独为瞿氏个人生命绝唱，亦为整个儒家士大夫精神在鼎革之际最后的庄严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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