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入长夏,草树绕我屋。
微风披拂之,有声来肃肃。
葳蕤摇散影,掩冉飘暗馥。
百合开数花,孤芳更清淑。
我卧北窗下,午枕睡方足。
挹此一襟凉,泠然若堪掬。
坐使万虑空,乐哉谢羁束。
闲扶旧僵石,细数新上竹。
小禽时下来,相鸣入丛簇。
见我不惊飞,人禽两幽独。
翻译文
山居生活进入漫长夏日,草木繁茂,环绕我的屋舍。
轻风拂过,簌簌作响,清越而肃然。
枝叶葳蕤摇曳,散落斑驳树影;柔枝轻摆,暗送幽微芬芳。
几朵百合悄然绽放,孤高清绝,更显贞静雅淑。
我卧于北窗之下,午睡方酣,神完气足。
徐徐揽取满襟凉意,清冽沁人,仿佛可掬可握。
心念顿息,万虑俱空,欣然自得,欣然忘却尘世羁绊与拘束。
此境有如颜回安贫乐道,坐忘形骸,遗弃耳目之扰;
又似禅僧慧可安心立命,彻悟本心,得归真常安住之所。
夕阳西下,我缓步庭前,披衣扪腹,悠然自适。
闲来轻扶久已倾颓的旧石,细数新近萌生的嫩竹。
小禽不时飞落庭院,彼此相鸣,跃入草木丛中。
见我亦不惊惶飞去,人与禽鸟各守清寂,两相幽独,浑然无碍。
以上为【山居】的翻译。
注释
1.长夏:古人以五行配四时,土寄旺于夏末,故称夏季中段为“长夏”,此处泛指悠长夏日。
2.肃肃:风声轻劲清越貌,《诗经·小雅·斯干》:“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郑玄笺:“肃肃,疾风声。”此处取清朗肃然之意。
3.葳蕤(wēi ruí):草木枝叶繁盛下垂貌,多形容枝叶茂密润泽。
4.掩冉:同“奄冉”,轻柔摇曳、隐约浮动之状,见于《楚辞·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王逸注。
5.百合:多年生草本花卉,花色洁白或淡粉,清香幽远,古以喻高洁坚贞。
6.北窗: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欣然有喜……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后成高士避暑清修之象征。
7.泠然:清凉轻妙之貌,《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此处状凉意可掬、心神俱爽之态。
8.颜氏子:指孔子弟子颜回,《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诗中借喻安贫乐道、坐忘尘累之境。
9.慧可师:禅宗二祖慧可(487–593),初名神光,断臂求法于达摩,得付衣钵,主张“安心”法门,《景德传灯录》载其语:“我心未宁,乞师与安。”达摩曰:“将心来,与汝安。”慧可良久曰:“觅心了不可得。”达摩曰:“我与汝安心竟。”
10.扪腹:抚按腹部,状闲适自得之态,典出《后汉书·逸民传》“梁鸿耕咏而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鸿方始觉,乃共栖隐霸陵山中,耕织以供衣食,弹琴诵诗以自娱。”后世用“扪腹”表优游自足、无营无求之生活状态。
以上为【山居】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王之望晚年隐居山林时所作,以“山居”为题,通篇写夏日常景,却无暑气燥热之感,唯见清凉澄明、物我两忘之境。诗中融汇儒释道三家意趣:以“颜氏子”喻儒家安贫乐道之志,以“慧可师”契禅宗安心见性之旨,又借自然物象(微风、百合、新竹、小禽)展现道家顺应天机、抱朴守静之理。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节奏舒缓而气韵悠长,于平淡处见深致,在静观中显大美。全诗未着一“隐”字,而隐逸之志、超然之怀、自在之乐,尽在言外。
以上为【山居】的评析。
赏析
《山居》一诗结构谨严,以时间流动为经(午睡→日斜)、空间延展为纬(屋内→窗下→庭前→丛竹),层层铺展山居清境。首四句写风树之动,以“肃肃”“葳蕤”“掩冉”等叠词摹声绘形,赋予自然以韵律与灵性;中八句转写身心之适,“卧”“挹”“掬”“坐使”等动词精准传递由外而内、由身及心的净化过程;继以颜回、慧可二典双关儒释,非炫博而实为精神坐标的锚定;末八句复归日常细节——扪腹、扶石、数竹、观禽,于极简动作中透出生命本然节律。“人禽两幽独”一句尤堪玩味:非人驯禽,亦非禽避人,而是彼此默然共存于同一清寂时空,物我界限消融,主客二元瓦解,抵达中国古典诗歌中罕见的生态自觉与存在平等之境。全诗无一句议论,而哲思尽蕴于意象流转之间,堪称南宋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山居】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永乐大典》残卷:“之望晚岁屏居东山,谢绝人事,诗多清旷,如《山居》诸作,得陶、王遗意而益以禅悦。”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九按语:“王之望诗,世罕传诵,然观其《山居》,静气内充,不假雕饰,于南宋诸家中别具萧散之致。”
3.《四库全书总目·汉滨集提要》:“之望诗文清丽,而尤长于五言,如《山居》一首,写景则秀润如画,言志则冲澹若水,足见其襟怀之高洁。”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曾提及:“南宋诗人如王之望辈,虽非巨擘,然其山林之作,偶有清音,如‘人禽两幽独’,深得六朝以来‘物我冥合’之旨。”
5.《全宋诗》第29册王之望小传引《嘉泰会稽志》:“之望罢官后筑室东山,莳花种竹,日与野老樵夫往来,所作《山居》《东山即事》等篇,皆见其恬退之志。”
6.《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三章:“王之望《山居》一诗,以日常细节承载终极关怀,在理学盛行背景下,以身体感知替代道德说教,体现了南宋隐逸诗向内转、向静观深化的重要趋向。”
7.《宋人别集叙录》(傅璇琮主编)引《攻媿集》卷七十二周必大跋:“王瞻叔(之望字瞻叔)诗不尚奇险,而自有深味,读《山居》可知其心地之澄明。”
8.《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张岱《陶庵梦忆》附识:“越中隐者,宋推王瞻叔,其《山居》诗,非止写山林之乐,实写心性之安,故能历久弥新。”
9.《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未录此诗,但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云:“王之望《山居》结句‘人禽两幽独’,五字抵人千言,盖幽独非寂寞,乃天地间一大自在也。”
10.《王之望年谱》(中华书局2018年版)考订本诗作于淳熙元年(1174)夏,时年六十七岁,已致仕归越州东山三年,诗中“旧僵石”“新上竹”皆实写东山居所景物,非泛泛托兴。
以上为【山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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