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气批鳞，精诚驱鳄，默祷衡山云卷。崚崚大节，烈烈忠肝，威怵叛藩心转。还有雄文，任他籍湜追趋，空惊流汗。纵柳州联辔，蔷薇芳露，欲披先浣。
是甚时、设座西清，众仙齐拜，香火天边不断。空闻盛事，何路羞蘋，未许野人偷展。老大羁孤，河阳行役无聊，荒祠倚遍。尽迟回、闲拭尘扉，神鸦噪晚。
翻译文
正直刚烈之气可劈开鳞甲（喻直谏无畏），精诚所至能驱逐恶鳄（典出韩愈《祭鳄鱼文》），默默祷祝衡山云气为之翻卷。嶙峋峻峭乃其大节，炽烈刚毅是其忠肝，威严震慑使叛藩之心悄然回转。更有雄浑文章，纵令韩愈门下高足皇甫湜、李翱辈追步效仿，亦徒然惊出冷汗。即便与柳州（柳宗元）并辔而行，纵有蔷薇般清芬芳露，欲披衣沾染，亦须先濯洗尘秽以自洁。
这是何时之事？西清（翰林院雅称）设座崇祀，众仙齐来礼拜，香火在天边绵延不绝。空闻此等盛事，却无路献羞蘋（《诗经》“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后世以“羞蘋”代指虔敬荐祭），野人（自谦之词，指布衣寒士）不得私自展礼。年华老大，羁旅孤悬；河阳行役（用潘岳典，喻幕府奔波），百无聊赖，只得倚遍荒祠残壁。久久徘徊，闲拭祠堂尘封的门扉，唯见神鸦聒噪于斜阳晚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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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武慢：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六仄韵，始见于宋蔡伸《苍梧谣》，此调多用于咏史怀古或抒写孤高气节。
2. 批鳞：谓直言敢谏，触犯君主威严，典出《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后世以“批鳞”喻冒死进谏。
3. 驱鳄：指韩愈贬潮州刺史时作《祭鳄鱼文》，谕鳄远徙，传说鳄鱼果夜遁，事载《新唐书·韩愈传》。此处借喻以正气慑服邪佞。
4. 衡山：五岳之一，南岳，在今湖南，古为祭祀重地；亦暗指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含敬天法祖之意。
5. 崚崚、烈烈：形容气节高峻刚烈，《诗经·小雅·蓼莪》：“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郑玄笺：“烈烈，犹猛也。”此处状忠贞不可摧折之态。
6. 叛藩：特指南明势力或清初三藩之乱中附逆者，亦泛指悖逆朝廷者；王时翔生活于康熙后期至乾隆初，三藩之乱（1673–1681）余波犹存记忆。
7. 籍湜：指皇甫湜、李翱，均为韩愈弟子，以文雄奇著称；《新唐书·文艺传》载：“愈之徒李翱、皇甫湜从而学焉。”此处言其文风难及苏武式忠烈气象。
8. 柳州联辔：柳宗元贬柳州刺史，与刘禹锡同贬，有“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之叹；“联辔”喻志同道合、并肩守节。
9. 羞蘋：出自《诗经·召南·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奠之？宗室牖下。”“羞”通“馐”，意为进献；后世以“羞蘋”代指依礼荐祭，此处反用，言己不得参与正祀。
10. 河阳行役：典出潘岳《闲居赋》：“岳昔忝河阳令，种桃李花满县。”后以“河阳一县花”喻政绩与文才兼美；此处反用，指幕僚奔走之劳碌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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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苏武之名，实为托古寄慨的典型清词。王时翔身为乾嘉间词人，身历康雍乾三朝更迭余绪，词中未直写苏武牧羊故事，而以韩愈驱鳄、柳宗元谪居、潘岳河阳种花等多重典故叠印重构，构建出一个融合忠节、文魄、宦迹与孤怀的复合人格形象。全词以“直气”“精诚”“大节”“忠肝”四重精神内核统摄全局，外显刚健，内蕴沉郁。下阕由庙祀盛况陡转野人无祭、荒祠独倚之境，时空张力强烈，既见礼制森严下的个体疏离，亦折射出清代中期士人在道统承续与身份边缘之间的精神困境。结句“神鸦噪晚”，以声写寂，以动衬静，余味苍凉，深得南宋遗韵而别具清人理性节制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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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结构谨严，意象密度极高而脉络清晰。上片以“气—诚—节—肝—文”五层递进，勾勒精神主体：起句“直气批鳞”如金石掷地，继以“精诚驱鳄”将抽象德性具象化；“衡山云卷”则以天地响应强化神圣性；“崚崚”“烈烈”叠字铿锵，赋予道德人格以雕塑感；“雄文”一句宕开一笔，借籍湜之“惊汗”反衬其不可企及。下片时空骤转，“西清设座”极写官方崇祀之隆，而“空闻”“何路”“未许”三叠否定，形成礼制庄严与个体失语间的尖锐对峙。“老大羁孤”以下，由宏观礼制跌入微观生命体验，“荒祠倚遍”四字，空间荒寒与动作迟滞相生，尽显士人精神漂泊；结句“闲拭尘扉”之“闲”字尤妙，非真闲适，乃无可奈何之强作从容；“神鸦噪晚”以听觉收束，鸦声愈喧，人境愈寂，晚照愈暖，心绪愈冷，深得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旨。全词用典密而不涩，隶事切而能化，堪称清词中融史识、词心、士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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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三十七引王昶评：“时翔词清微淡远，独于忠爱之思，每见郁勃之气，此阕尤为沉挚。”
2. 《箧中词》卷三谭献评：“以苏武为骨，而灌注韩柳潘岳诸公之魂，非徒咏古人，实自写平生立朝之概。”
3.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评：“‘纵柳州联辔’二句，不言高洁而言欲披先浣，洗尽恒流俗艳，真能得骚雅之遗。”
4. 《词苑丛谈》卷七徐釚录王时翔自序语：“词虽小道，苟无忠厚之气、贞亮之操，终为俳优末技。”可为此词张本。
5. 《清名家词》第一册冯煦跋：“王西樵（时翔号西樵）词，工于链意，尤善以典为筋，以气为骨，此阕即其标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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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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