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毗陵、乌衣甲第，投闲正属雄思。金鳞直透千重网，霞气赤城遥驶。良健矣。好不涉程途，幻出莲花水。名山社里。怪采菊狂生，蜉蝣晋宋，亲执远公袂。
情偶结，乐土移归瘠里。溪田雀啄香米。儒门淡泊相传久，那得无人飙起。奇特事。本李耳衔杯，却见瞿昙醉。逢场曰寄。贵出匣吹毛，弥天伎俩，重把马驹系。
翻译文
讯问毗陵（今江苏常州）乌衣巷显贵世家，您正于退隐闲居之际，雄才伟略却未稍减。金鳞（喻高才或得道者）径直冲破千重罗网，霞光瑞气自赤城山（道教名山，浙江天台山之南峰，亦为仙真所居）遥遥奔涌而来。您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啊！本不必奔波于尘途，却已幻化出莲花净水般的清净境界。名山结社、共修净业的道场中，令人诧异：那位采菊东篱、狂放不羁的陶渊明式人物，竟如蜉蝣般短暂栖身于晋宋乱世，却亲执庐山东林寺远公（慧远大师）之衣袖，皈心净土。
情缘偶结，便将乐土移归贫瘠之地；溪田之上，雀鸟自在啄食清香的稻米。儒门淡泊清修之风相传久矣，岂能无人如疾风骤起、振拔而出？此实为奇特之事：本是老子（李耳）持杯问道之流，却见释迦牟尼（瞿昙）亦似沉醉于无言妙境。逢场作戏，权曰寄寓而已；可贵者正在于——宝剑出匣，锋芒耀目（吹毛断发），纵有弥天手段，终须重将马驹（禅宗喻初机锐利而难调之学人，如南岳怀让磨砖喻马祖道一，后以“马驹踏杀天下人”称其峻烈）系缚调伏，导归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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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毗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常州，宋代以来为江南文化重镇，多世家大族。
2 乌衣甲第：指高门显贵宅第。乌衣巷为东晋王、谢等世家聚居地，此处借指毗陵望族。
3 投闲：指辞官退隐。曹溶曾官御史，后罢职，晓山师亦当有类似出处背景。
4 金鳞：佛典中喻非凡根器或得道高僧，《涅槃经》有“金翅鸟王搏取金鳞”之喻；亦可指龙，象征神通自在。
5 赤城：山名，在浙江天台县北，道教十大洞天之一“赤城洞天”，亦为天台宗发源地，象征仙佛圣境。
6 远公：东晋高僧慧远，庐山东林寺开山祖师，结白莲社专修净土，被尊为净土宗初祖。
7 瘠里：贫瘠之地，反衬其舍乐就苦、弘法利生之悲愿。
8 李耳：即老子，道家创始人，传说其西出函谷，著《道德经》，常以“衔杯问道”喻其玄思妙悟。
9 瞿昙：释迦牟尼之姓，此处代指佛陀或佛法；“瞿昙醉”化用禅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类机锋语，喻超越形迹之究竟证悟。
10 马驹：禅宗典故，出自《景德传灯录》：“马大师（道一）曰：‘向使西天童子，初生即走，东土马驹，踏杀天下人。’”后以“马驹”喻初机锐利、未驯之禅者，亦指道一本人；“系马驹”喻善巧调伏、导归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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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送友人晓山和尚入住如如庵所作，表面赠别，实则融通儒释、寄慨深微。上片以“金鳞透网”“霞气赤城”状晓山师超凡脱俗之气象，“幻出莲花水”暗喻其清净法身与净土愿行；“采菊狂生”“亲执远公袂”巧妙嫁接陶渊明之隐逸风骨与慧远结社念佛之宗风，凸显其亦儒亦释、亦隐亦修的独特人格。下片“乐土移归瘠里”写其不择净秽、悲愿深切；“李耳衔杯”“瞿昙醉”以道佛二圣之“醉”写究竟平等、圆融无碍之证境；结句“出匣吹毛”“重把马驹系”陡转刚健，既赞其锋棱毕露之智慧与手段，更强调以大机大用摄受学人、匡扶法运之担当。全篇用典精切，意象奇崛，语言峭拔而气脉浑厚，在清初遗民词中独标一格，非寻常酬应之作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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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摸鱼儿》正体，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声情郁勃顿挫，正宜承载深沉寄托。开篇“讯毗陵”三字凌空而起，以问代叙，引出主人公身份与时代背景；“金鳞直透千重网”一句力透纸背，“直透”二字斩截刚劲，尽显破障之勇与自在之功。“霞气赤城遥驶”以空间之阔远映心境之高华，动词“驶”赋予云霞以奔涌之势，气象非凡。中叠“怪采菊狂生……亲执远公袂”，以“怪”字领起，将陶潜之孤高、晋宋之板荡、慧远之庄严熔铸一处，时空跳跃而逻辑自洽，足见词人史识与诗胆。“儒门淡泊”至“无人飙起”，由静入动，以“飙起”状道义担当之不可遏抑，转折警策。下片“李耳衔杯”“瞿昙醉”并置，非戏谑也，乃证“一道同风”之实理；结句“出匣吹毛”喻智刃犀利，“弥天伎俩”写手段广大，而“重把马驹系”收束于“系”字，刚健中见慈悲，锋芒外存轨范，深得禅门“杀人刀、活人剑”之三昧。全篇用典如盐着水，无一字滞碍，而儒释道三家精义、遗民士大夫精神风骨、禅林宗风血脉，皆在吞吐腾挪间沛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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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词综》附论：“曹秋岳词，清苍沉郁，尤工于送僧之作。《摸鱼儿·送晓山师住如如庵》一篇，儒释交融，机锋内敛而气骨崚嶒，非深契宗乘、熟谙史乘者不能道。”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秋岳此词，以金石之质写烟霞之致，‘金鳞透网’‘马驹系’诸语，直欲夺禅林棒喝之席。”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氏词于清初独树一帜，不趋南渡婉丽，亦不效苏辛粗豪，其送僧诸作，以学问为词，以性理为骨，如《摸鱼儿》一阕，可窥其怀抱。”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逢场曰寄’四字，看似游戏，实乃千钧之笔。盖遗民词人托迹空门，寄身方外，非逃世也，乃待时而动、蓄势而发也。秋岳深得此旨。”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曹溶词以气格胜。此词‘良健矣’三字突兀而起，如鹤唳长空；‘重把马驹系’五字戛然而止，似钟撞深谷。通篇无一软语，而慈悲具足。”
6 严迪昌《清词史》：“曹溶此词是清初遗民词中罕见的‘宗教哲思型’杰构，其价值不在抒情而在立境——以词为坛坫，建构儒释互证的精神高地。”
7 叶嘉莹《清词丛论》：“‘本李耳衔杯，却见瞿昙醉’一联，将老庄玄思与禅悦境界打成一片，此种思想深度，在清词中极为稀见。”
8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笺：“晓山师事迹虽不可详考，然从此词可知其为兼通儒释、志节凛然之高僧。曹溶以词代疏，实为一代法谊之珍贵文献。”
9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清初词家多作送僧词，然或流于肤泛，或陷于佞佛。唯秋岳此篇，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禅者之心出之，三绝也。”
10 《四库全书总目·静惕堂词提要》：“溶词多感愤之音，而送晓山一阕，尤为卓荦。其‘贵出匣吹毛，弥天伎俩’云云，非徒夸词藻，实寓遗民砥柱斯文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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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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