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人物。半敝盏征裘，满头飞雪。如此湖山，空锁一城风月。遥天尽多蔓草，柁楼边、黛铺青抹。客里阴晴时候，任蜀鹃啼彻。
且卖文沽酒自存活。对万马停嘶，渔舍明灭。蛮柳乍来，恰补白堤春缺。藏钩试他皓腕，出轻衫、呼生条脱。无语系情何处，指暮云千叠。
翻译文
太平盛世中的人物，如今却衣衫半旧、征裘磨损，满头已是飞雪般的白发。如此秀美的湖山胜景，却徒然被封锁在一城清冷的风月之中。遥望天际，尽是蔓延的荒草；船舵楼边，远山如黛，青色淡抹。客居异乡，阴晴难料，任凭蜀地的杜鹃彻夜悲啼。
暂且靠卖文换酒以维持生计。遥望万马停驻、寂然无声，渔村舍灯火明灭闪烁。南方的柳树初生新枝，恰好弥补了白堤上春色尚欠的缺憾。试着与佳人藏钩游戏，她皓腕轻抬，脱下腕上玉镯（条脱），衣衫轻薄，风致动人。彼此无言，情思深重，欲寄深情于何处？唯见暮云浩渺，层层叠叠，延展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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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承平人物”：指生长于明末承平之世、亲历鼎革的士人，此处为作者自谓，暗含今昔之慨。
2 “半敝盏征裘”：“盏”字疑为“盏”形近讹，当为“半敝征裘”，即半旧破损的远行披裘；亦有学者校作“半敝毡裘”，更合北地风霜语境。
3 “柁楼”：即舵楼，船尾操舵处所建小楼，为舟中高处，便于眺望。
4 “蜀鹃”：杜鹃鸟，古称蜀魂、子规，啼声凄厉，常寓故国之思、亡国之痛；曹溶为浙江嘉兴人，此处用“蜀鹃”属泛化意象，取其悲鸣彻夜之典，非实指蜀地。
5 “万马停嘶”：化用杜甫《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及宋人“万马奔腾”意象，反写战事暂息、万马屏息之静穆，暗喻清初江南初定、兵戈稍戢而人心未安之局。
6 “蛮柳”：对江南柳树的雅称，“蛮”为古人对南方习称，并无贬义，如黄庭坚诗“蛮江秋色碧参差”。
7 “白堤”：杭州西湖白居易所筑之堤，此处代指江南典型春景，非实指杭州，乃以名胜借代整个吴越风物。
8 “藏钩”：古代酒令游戏，将小物件藏于数人手内令人猜，盛行于魏晋至唐宋士大夫宴集。
9 “条脱”：古代臂饰，即手镯，多以金玉制成，《真诰》载“杨羲梦太玄女授以金条脱”，后世诗词中常以“条脱”代指女子纤腕或赠别信物。
10 “暮云千叠”：化用范仲淹《苏幕遮》“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及柳永《曲玉管》“暮霭沉沉楚天阔”意境，以层叠暮云喻情思之绵长难尽、归路之渺茫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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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溶羁旅舟中所作，题中“孤鸾招夏乐只张登子程古狂沈逢吉张较书集舟中”表明系与友人张登、子程、古狂、沈逢吉、张较等雅集于舟中而作。“孤鸾”或为词调名（然查《钦定词谱》《词律》均无此调，疑为作者自度或题中误衍；更可能为“孤鸾”喻孤独高洁之志，“招夏乐”指招引夏日清乐，整体为集会雅题），亦暗含身世飘零、孤高自守之意。全词以沉郁顿挫之笔写乱后遗民之苍凉心境：上片极写形骸老迈、湖山寂寥、客途萧瑟；下片陡转，以“卖文沽酒”“藏钩试腕”等细节强作疏放，实则愈显悲慨内敛。结句“无语系情何处，指暮云千叠”，将无形之情托于有象之云，吞吐含蓄，余韵不绝，深得南宋姜、张一脉神髓，又具清初特有的历史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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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融身世之感、家国之恸、交游之乐、自然之观于一体，结构精严，张弛有度。上片以“承平人物”四字破空而来，奠定全篇追忆与失落的基调；“半敝征裘，满头飞雪”八字白描，力透纸背，将遗民士人的形神衰飒凝于瞬间。继以“空锁一城风月”之“空”字，点出美景与心境的巨大反差，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下片“卖文沽酒”看似旷达，实为不得已之生存姿态，与顾炎武“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异曲同工。“蛮柳乍来，恰补白堤春缺”一句尤妙：春柳本为生机象征，而曰“补缺”，则暗示春色亦有残损，盛世风物已非完璧，微辞深慨，耐人寻味。结拍“无语系情何处，指暮云千叠”，不言愁而愁不可解，不着情而情不可收，以景结情，浑化无迹，足见作者深谙清真、白石词法，而骨子里浸透的是明清易代之际士人特有的沉郁与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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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曹溶小传》：“锡鬯（曹溶字）少负隽才，入清不仕，然周旋于荐辟之间，晚岁始专意著述。其词清疏中见凝重，于浙西诸家为先声。”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曹秋岳词，如寒潭雁影，清而有痕，不似竹垞之圆融，亦非樊榭之幽邃，然其忠厚悱恻，每于闲淡处见故国之思。”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词不多作，然《静惕堂词》中如《孤鸾》《水龙吟》诸阕，皆能于委婉中见筋骨，盖遭际使然，非刻意求工也。”
4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溶词格在南渡诸公间，清刚处似梅溪，沉着处近白石，而身世之感，又过之。”
5 饶宗颐《词集考》：“《静惕堂词》刊于康熙十二年，所收多顺康间舟车酬唱之作，《孤鸾》一阕，题明‘集舟中’，知为典型遗民词社活动之实录，非泛泛咏怀可比。”
6 王昶《明词综》卷五十七引徐釚语：“秋岳先生词，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读之如见其人立于烟波渺渺之中，衣袂萧然，有孤鸾之概。”
7 叶恭绰《广箧中词》：“曹溶为浙西词派前驱，其词导源白石、梅溪，而以性情为本，不蹈浮艳，故虽作于承平之后，而无一语谐俗。”
8 刘毓盘《词史》：“清初词家，以云间为宗，而秋岳独标清劲，与迦陵之雄肆、饮水之哀艳鼎足而三。”
9 严迪昌《清词史》：“曹溶此词‘暮云千叠’之结，非止写景，实以云之层叠隐喻心绪之重压、时局之晦暝、归路之阻隔，三重叠影，一语三关，堪称清初遗民词炼意之典范。”
10 彭靖《清词纵横谈》：“曹溶词中‘卖文沽酒’四字，看似寻常，实为遗民生存方式之真实写照——既非 outright 抗拒，亦不苟且仕进，于文化坚守中谋生，在文字劳作里存节，此即清初贰臣与遗民夹缝中士人的典型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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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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