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携钱、陈留北阮，斯人殊妙豪思。不然羲辔情悭极，晓夜行天嫌驶。凉动矣。转望断飞楼，淼淼银河水。玉壶光里。便鹤氅参差，戏拖拄杖，犹是杏坛袂。
经南郭，此去桃源几里。聚图何处寻米。群书乱积藤梢下，拔地一峰隆起。成雅事。烦转语昌藜，不作红裙醉。馀生寄寄。看揽胜归来，川灵献媚，篷背锦囊系。
翻译文
欣羡你携资赴约，如陈留阮氏兄弟般洒脱不羁，此人风神俊朗、豪情逸思卓然超群。若非如此，那羲和驾驭的日车便显得情意吝啬至极——它昼夜奔行于天宇，竟嫌其行速太疾，反衬出人间欢聚之难驻、良辰之易逝。秋意已凉，回望飞楼渐杳，唯见浩渺银河水光潋滟。玉壶清光澄澈之中，你身着鹤氅，衣袂参差飘举，拄杖戏行，衣袖翩然，恍若当年杏坛讲学的孔门风致，儒雅中见疏放。
经行南郭之外，此去桃花源尚有几许路程？共绘胜景之图卷，又该向何处寻访米芾那样的丹青妙手？藤蔓垂垂，书卷杂沓堆叠于梢头；拔地而起的一峰峻秀，顿成天然清境。此诚高雅之事！烦请代为转告刘向（昌黎当为“昌谷”或“昌黎”之误，此处指校勘典籍的博雅之士，实应作“昌黎”代指韩愈，然词中“昌藜”乃“刘向”之典，因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授《五行洪范》之说，故“昌藜”即“青藜”，代指校书者或饱学宿儒），莫沉溺于红裙美酒之醉乡。余生但求寄寓山水，随性而往。待你揽胜归来，山川之灵亦将含笑献媚；轻舟蓬背之上，锦囊已满系诗篇——字字皆从清游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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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鹤洲：清代嘉兴名胜，为水中小洲，多植松竹，相传曾有鹤栖，故名，为士人雅集之地。
2. 陈留北阮：指魏晋阮籍、阮咸族属，世居陈留，以放达不羁、诗酒风流著称，此处喻济武之潇洒豪情。
3. 羲辔：羲和所驾之日车，代指太阳运行；“情悭极”谓天道无情，不解人意，反衬人间情谊之可贵。
4. 银河水：非实指天河，乃形容鹤洲水域浩渺澄澈，倒映星汉，恍若银河。
5. 玉壶：喻月光清辉或心境澄明，《世说新语》载“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后世常以“玉壶冰心”喻高洁，此处兼取光洁澄澈之意。
6. 鹤氅：道士或隐士所穿羽衣，亦指鹤羽制成之裘，象征超逸；《世说新语》载王恭“披鹤氅裘”，此处状济武风仪。
7. 杏坛袂：孔子讲学于杏坛，此处以“杏坛”代指儒家道统与文教风仪，“袂”指衣袖，言其举止犹带先贤遗韵，儒雅而不失疏狂。
8. 南郭：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亦泛指城郊；此处指鹤洲位于嘉兴城南郊外。
9. 米：指北宋书画家米芾，精于山水，创“米点皴”，善绘江南云山，此处“寻米”谓欲觅丹青妙手共绘鹤洲图卷。
10. 昌藜：典出《三辅黄图》载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授《五行洪范》之说，“青藜”遂为校勘典籍、传续文脉之象征；词中“昌藜”即“青藜”之讹写或雅化，指代博学笃行之儒者，非韩愈（昌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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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邀友人济武同游鹤洲所作，以清空隽永之笔写林泉雅集之思，融隐逸情怀、士人风骨与典故机锋于一体。上片借“携钱北阮”“羲辔嫌驶”等奇崛想象，将人事欢契置于宇宙时空的对照中，凸显对自由精神与知音之约的珍重；下片以“桃源”“米图”“藤书”“一峰”勾勒出鹤洲清绝之境，复以“昌藜”典收束于学术人格之自守，拒斥俗艳之醉，彰显清初遗民词人于易代之际坚守文化本位、托寄林泉的生命姿态。全词气脉疏宕，用典如盐入水，无堆垛之痕而有渊雅之致，是清初浙西词风未盛前，承明季云间余韵而别开清刚一路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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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而意象飞动。起句“羡携钱”以“羡”字领起全篇，情感基调既倾慕又自省；继以“羲辔情悭”翻空出奇，将自然节律拟人化，赋予时间以情感张力，实为清词中少见之健笔。中叠“凉动矣”三字陡转，由人事转入景境，飞楼、银河、玉壶、鹤氅诸象层叠而出，色、光、形、态俱备，而“戏拖拄杖”一语尤见神采——“戏”字破庄为谐，“拖”字状其闲适无拘，使高士形象跃然纸上。下片“群书乱积藤梢下”一句，以“乱”写静，以“积”显厚，藤书与拔地孤峰形成张力，暗喻学问之深积与人格之峻立。结句“川灵献媚”“篷背锦囊”更以拟人、移情之法，使自然俯首，诗思满载，将游观之乐升华为文化生命的丰盈收获。通篇无一“游”字而游兴盎然，无一“约”字而期许深切，堪称清词中酬赠纪游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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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曹秋岳先生词，清刚不堕纤巧，于云间、西陵之间，自树一帜。”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溶词如古松盘石，苍然有骨，虽不以婉丽胜，而气格高浑，足抗大雅。”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秋岳词多故国之思，而托体清微，不露圭角，如《摸鱼儿·约济武游鹤洲》诸作，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
4. 叶恭绰《广箧中词》：“曹溶为清初词坛重镇，其词出入宋元，而能自具面目。此阕‘鹤氅参差’‘川灵献媚’，清气盘空，迥非俗手可及。”
5. 严迪昌《清词史》：“曹溶词在清初具枢纽意义，上接云间余响，下启浙西先声。其《摸鱼儿》诸作，以学者之思入词，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实为遗民词中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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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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