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欢 · 济武命饮白鹿泉亭再迭前韵
玉局无尘，又邀宾十洲，分赋甜雪。吴练天门，曾睹布帆南发。襆被澄湖上下，信只有、三冬奇绝。寒威紧、勒住花期，此番疑锻柔骨。
槌床放歌未歇。羡盘空硬句，风调全别。除却相如，余子碌碌常物。犹怪毫成五彩，不肯赋、鸦头香袜。他年记、瑞石流光，草堂人倚斜月。
翻译文
玉局（指白鹿泉亭雅洁如仙官玉署）纤尘不染，又邀宾客共聚十洲仙境，分题赋咏那清冽如甜雪般的泉水。当年吴地素练般的天门山下，曾目送我扬帆南去。裹着行囊泛舟澄澈湖面，上下流连，确信此地三冬之景实为天下奇绝。凛冽寒威逼迫甚紧，竟似将花期尽数勒住；此时此境，仿佛正以严寒锻打人的筋骨，使之柔中见刚。
拍床放歌，豪情未歇；更令人倾羡的是那凌空盘旋、遒劲硬朗的诗句，风致格调全然卓异。除却司马相如般才气横绝者，其余庸常之辈，不过碌碌俗物而已。犹自诧异：笔毫既已焕出五色光华，何以偏不肯为那绣有鸦头纹样的香艳罗袜赋诗？他年当铭记：瑞石（指白鹿泉畔灵石）流溢清光，草堂中人独倚斜月，静观天地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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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年欢：词牌名，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
2. 济武：清初词人王翃字，浙江嘉兴人，曹溶友人，曾同游白鹿泉。
3. 白鹿泉亭：位于浙江嘉兴鸳鸯湖畔，相传有白鹿饮泉之异，为明末清初浙西词人雅集胜地。
4. 玉局：原指道教玉局治，此借指白鹿泉亭清雅如仙府；亦暗用苏轼曾任玉局观提举典，喻主客皆具超逸身份。
5. 十洲：道教传说中海中十处仙人所居之洲，此处泛指仙境，喻泉亭清绝如世外。
6. 甜雪：喻白鹿泉水清冽甘美，如融雪之甜，化用苏轼“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之味觉通感笔法。
7. 吴练天门：吴地素练（白绢）般澄澈的天门山（此处实指嘉兴境内天门山或借指长江天门山，以壮行色），典出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8. 相如：指西汉辞宗司马相如，以《子虚》《上林》赋名世，此处喻才力超迈、气格雄浑者。
9. 鸦头香袜：典出《丽情集》，唐崔护《题都城南庄》后衍生故事中女子所着绣鸦头纹样香袜，代指绮艳题材；词人言“不肯赋”，显其拒俗崇雅、守志不谐流俗之旨。
10. 瑞石：白鹿泉畔相传有灵石，遇祥瑞则生光，此处既实指，亦象征词心澄明、德辉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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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再叠前韵之作，承续前篇清峻高华之格，而愈见老辣沉雄。上片写景，以“玉局无尘”“甜雪”状泉亭之清绝，“勒住花期”“疑锻柔骨”八字力透纸背，将严寒升华为精神淬炼之喻，非止写景，实寓士人孤高守志之节。下片转入抒怀，“槌床放歌”承东晋名士风致，“盘空硬句”一语尤见词人力避软媚、崇尚骨力之审美取向。结句“瑞石流光，草堂人倚斜月”，以静穆收束，光与影、石与人、永恒与须臾交织，意境澄明而余韵苍茫。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滞，辞藻华赡而气骨挺拔，在清初遗民词中属格调极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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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深得宋人雅词神髓，而熔铸己意，自成高格。起句“玉局无尘”四字，以仙家气象统摄全篇，奠定清空超逸基调。“分赋甜雪”，将泉水人格化、味觉化，迥异寻常咏泉之语。“吴练天门”二句时空跳宕，由眼前亭台直溯往昔行迹，拓展词境纵深。“襆被澄湖”以下，以行旅之简朴反衬景致之奇绝，“三冬奇绝”非仅言气候，更指精神境界之罕觏。“寒威紧”三句尤为警策：“勒住花期”拟人入骨，“疑锻柔骨”以冶金喻修身，将自然严寒转化为道德砥砺，深契遗民词人于易代之际淬炼心性之生命体验。过片“槌床放歌”陡转激越，接以“盘空硬句”，力破南宋以来词坛柔靡积习。“除却相如”云云，并非轻蔑侪辈，实乃自标风骨，彰显其“以诗为词、以骨为词”的创作主张。结拍“瑞石流光，草堂人倚斜月”，光色迷离而气韵萧远，斜月清辉遍洒瑞石与草堂，人与物、今与古、动与静浑然一体，堪称清词中极具哲思与画境的收束。全词用韵严守前作，而意脉愈转愈深，足见作者驾驭重韵之非凡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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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曹秋岳词，清真醇雅，出入清真、梅溪之间，而气格高骞，时出其上。”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词如古镜照人，毫发无隐。《万年欢·济武命饮白鹿泉亭》诸作，骨重神寒，非胸中有千仞冈者不能办。”
3.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溶词清劲中见敦厚，此阕‘寒威紧、勒住花期’，字字从阅历中来，非涂泽者可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以秋岳、迦陵、竹垞为鼎足。秋岳尤以凝练见长，‘槌床放歌’‘盘空硬句’，真力弥满，殆近稼轩而无其粗豪。”
5. 叶恭绰《广箧中词》：“曹秋岳《万年欢》再叠前韵，章法井然，用典如盐著水，‘瑞石流光’一句，清光炯然，足为浙西词派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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