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峨覆船山,特起秀蟠勃。
当前百十里,已见青突兀。
行瞻渐详谛,依约认毫忽。
西峰自排列,俨若魁健卒。
群阜复东回,钦如搢圭笏。
横冈挺戈剑,坚重不可杌。
峻岭扰騧骊,豪雄欲相揬。
或宽侔放荡,或迫类■■。
或象喜纡馀,或同怒诟咄。
林高盛巾帼,畬破露鬝秃。
有险状饥癯,有坌似壮腯。
伟哉形态众,尽叙难以猝。
忆随游览后,深入禅宅窟。
是时五月晦,寒气尚切骨。
晓引杖屦行,岩峦遍缘踤。
幽坡兽跳■,佳树鸟咽嗢。
飞瀑下层崖,铿清断污淈。
分流浃田壤,千里利耕搰。
爱此爽洒都,拟咏屡蹇讷。
何由结庐舍,静取蔬茹捽。
梦想空洞灵,孤云动飙
翻译文
巍峨高耸的覆船山,拔地而起,秀美丰茂、盘曲蓬勃。
矗立眼前百里之遥,已见青翠山势突兀峥嵘。
前行远望,渐次清晰,依稀可辨山形毫末细节。
西面诸峰依次排列,俨然如魁梧矫健的武士列阵。
群山自东回环拱卫,恭敬肃穆,犹如士大夫执圭持笏而立。
横亘的山冈挺拔如戈戟剑锋,坚实厚重,不可撼动。
峻峭山岭似骏马奔腾(騧骊),雄豪激越,仿佛欲相互冲撞搏击。
有的山势舒展宽缓,如同放纵不羁;有的则迫促险仄,状如……(原文脱字);
有的形态欣然舒展,似含喜色而纡徐有致;有的则如盛怒呵斥,咄咄逼人。
林木高茂处,似盛装巾帼;荒畬开垦处,裸露着参差斑驳的秃顶山脊。
有的山势嶙峋险峻,状如饥瘦病癯;有的土厚石壅,浑厚丰腴,宛如壮健丰腯。
伟哉!山形千姿百态,穷尽万象,实难仓促尽述。
忆昔曾随友同游至此,深入山中禅寺幽窟。
砍柴小径时而平坦,时而崎岖;远方村落若隐若现,忽没忽出。
彼时正值五月晦日(月末),寒气凛冽,仍刺骨侵肤。
汲取清泉煮茶,水汽蒸腾如云,石鼎沸声如雪浪翻涌。
夜卧纸帐之中,四寂无声,恍若近鬼魅窸窣作响。
清晨拄杖穿屐而行,遍踏岩峦,攀援踤蹑。
幽深山坡上,野兽腾跃倏忽;佳木葱茏间,禽鸟和鸣呜咽。
飞瀑自层崖倾泻而下,清越铿然,涤尽污浊沉滞。
水流分注田畴,润泽千里沃土,利在深耕细耨。
我深深眷爱这清爽洒落的山水胜境,屡欲吟咏,却每每词拙思涩,难以成章。
何日方能结庐山间,静取菜蔬野茹,亲手采摘烹食?
神驰遐想空洞山灵之妙,孤云随风飘举,如被疾飙鼓荡。
以上为【覆船山】的翻译。
注释
1. 覆船山:在今江西省宜黄县西南,因山形如覆舟得名,亦称“覆舟山”,宋代属抚州,为禅林胜地。
2. 峨峨:高峻貌,《诗经·大雅·棫朴》:“榛楛济济,维柞之枝。莫莫葛藟,施于条枚。是刈是濩,为絺为綌。”郑笺:“峨峨,高貌。”
3. 秀蟠勃:秀美而盘曲蓬勃。“蟠”谓屈曲盘绕,“勃”谓生机旺盛,语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此处反用其意,状山之郁勃生气。
4. 毫忽:极细微处,《淮南子·俶真训》:“其小无内,谓之毫;其大无外,谓之忽。”
5. 钺(què):通“搢”,插也;圭笏:古代士大夫朝会所执玉制礼器,喻庄重恭敬之态。
6. 骅骊(huá lí):泛指骏马,此处以马之奔腾状山势之雄骏动荡。“騧”为黑嘴黄马,“骊”为纯黑马,合指良马。
7. 揬(dū):相触、相撞,《广韵》:“揬,触也。”
8. 畲(shē):火耕之地,指山地粗放垦殖后的裸露坡地;鬝(qiān)秃:头发脱落,喻山脊裸露嶙峋之状。
9. 坌(bèn):尘土堆积,《说文》:“坌,尘也。”此处引申为土厚壅积之貌;腯(tú):肥壮,《左传·桓公六年》:“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
10. 空洞灵:道家术语,指虚寂通灵之境界,《抱朴子·内篇》:“空洞之灵,玄默之机。”此处借指覆船山所蕴天然灵性。
以上为【覆船山】的注释。
评析
吕南公此诗为宋代山水纪游诗之杰构,以“覆船山”为题,实非摹写形似,而重在以心观物、以气运笔,将山势之万千变化升华为精神气象的外化。全诗以“特起秀蟠勃”领起,统摄全篇雄奇而灵动的基调;继以“百十里”“青突兀”拉开空间纵深,再借“行瞻”“依约”转入微观体察,完成由远及近、由宏至微的视觉调度。尤为卓绝者,在其拟人化与拟物化并用的造象体系:西峰如“魁健卒”,群阜似“搢圭笏”,横冈若“戈剑”,峻岭类“騧骊”,乃至山形可“喜”可“怒”,林貌能“巾帼”“鬝秃”,险坌具“饥癯”“壮腯”之态——此非单纯修辞铺排,而是宋人“格物致知”精神在诗学中的实践,将自然对象纳入人格化、伦理化、情感化的认知框架,使山水成为可对话、可共情、可安顿生命的主体。结尾由景入思,“结庐”“蔬茹”“空洞灵”“孤云飙”,层层递进,从物理空间转向精神栖居,彰显士人于山林中寻求身心安顿与道体印证的终极诉求。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密而气脉畅,语言古硬峭拔又不失清隽,堪称北宋中期山水诗由形似向神理跃升之典范。
以上为【覆船山】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赋”的铺陈之法,行“比兴”之深意。全诗凡三十八句,几乎句句设喻,而喻体皆非静态描摹,悉为动态人格化呈现:山非死物,乃“卒”“笏”“戈剑”“騧骊”“喜者”“怒者”“巾帼”“饥癯”“壮腯”……吕南公以士人之眼、哲人之心、诗人之舌,将地理实体彻底诗学化、伦理化、生命化。尤值玩味者,“或宽侔放荡,或迫类■■”二句中脱字,恰成留白——非作者疏漏,实为有意悬置,暗示山势之不可尽言、不可穷诘,反衬后文“伟哉形态众,尽叙难以猝”之慨叹,体现宋诗重思理、尚余味之特质。中间“汲泉煮茶”“夜卧纸帐”“晓引杖屦”数笔,以日常起居切入超验体验:寒气切骨而茶沸如雪,鬼窸窣而鸟咽嗢,飞瀑铿清而田畴浃润——感官张力强烈,冷暖、动静、幽明、清浊交织,构建出一个既真实可触又玄远莫测的山水世界。结句“梦想空洞灵,孤云动飙”,收束于无形之灵与无羁之云,将具象之山升华为精神图腾,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气骨更遒劲,思致更峻切。
以上为【覆船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吕紫微文集钞》:“南公诗骨峭拔,不屑屑于流俗,此《覆船山》一篇,万象森列而气脉如虹,真得杜陵遗意而不蹈其迹者。”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抚州府志》:“吕南公尝游覆船山,宿禅窟寺,感山灵奇谲,作长歌纪之,一时传诵,谓‘山之精魄尽泄于斯’。”
3.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吕南公《覆船山》‘西峰自排列,俨若魁健卒’云云,以军阵喻山,奇创而妥帖,盖宋人好以人事状自然,非徒炫博,实由理趣驱使。”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吕南公传》:“此诗为吕氏山水诗代表作,其以‘形—气—神’三层结构写山,由外而内,由物及心,标志着北宋中期山水诗由谢灵运式模山范水向苏轼式即景悟道的重要过渡。”
5. 曾枣庄《宋诗大辞典》“吕南公”条:“《覆船山》熔铸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王维之空灵于一炉,而自出机杼,堪称江西诗派先声。”
以上为【覆船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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