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运石在龙井寺中,高六尺许,奇怪突兀,特立檐下。有木香一架,穿绕窍窦,蟠若龙蛇。正统十三年,中贵李德驻龙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铁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银一锭,凿大宋元丰年号。后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运”二字,旁多款识,漶漫不可读,不知何代所镌,大约皆投龙以祈雨者也。风篁岭上有一片云石,高可丈许,青润玲珑,巧若镂刻。松磴盘屈,草莽间有石洞,堆砌工致?岩。石后有片云亭,司礼孙公所构,设石棋枰于前,上镌“兴来临水敲残月,谈罢吟风倚片云”之句。游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观《龙井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来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朝音堂,明日乃还。
张京元《龙井小记》:
过风篁岭,是为龙井,即苏端明、米海岳与辨才往来处也。寺北向,门内外修竹琅琅。并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园池,下复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鱼,而水无腥气。池淙淙下泻,绕寺门而出。小坐,与偕亭玩一片云石。山僧汲水供茗,泉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视诸山迥异。
王稚登《龙井诗》:
深谷盘回入,灵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到寺不胜秋。
古殿龙王在,空林鹿女游。一尊斜日下,独为古人留。
袁宏道《龙井》诗:
都说今龙井,幽奇逾昔时。路迂迷旧处,树古失名儿。
渴仰鸡苏佛,乱参玉版师。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数盘行井上,百计引泉飞。画壁屯云族,红栏蚀水衣。
路香茶叶长,畦小药苗肥。宏也学苏子,辨才君是非。
张岱《龙井柱铭》:
夜壑泉归,渥洼能致千岩雨。
晓堂龙出,崖石皆为一片云。
翻译
夜晚泉水从深谷中流回,仿佛来自神异的渥洼之地,能引来千岩之上如雨般奔涌的水流;
清晨龙自堂前飞出,山崖岩石间顿时化作一片云霞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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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夜壑泉归:指夜晚山间深谷中的泉水回流,象征龙井水源自幽深之地。
2. 渥(wò)洼:古代传说中产神马的地方,见《汉书·礼乐志》,后亦借指神异之水所出之处,此处喻龙井泉水非凡俗凡水,有神龙潜藏之意。
3. 能致千岩雨:形容泉水丰沛,似能引发群山之间云雨交作,亦暗合祈雨灵验之说。
4. 晓堂龙出:清晨时分,神龙自庙堂飞出,化为云气升腾,源自龙井祷雨得应之传说。
5. 崖石皆为一片云:谓龙升之后,崖石间云雾缭绕,恍若“一片云”石亦随之化为真云,虚实相生。
6. 一片云:风篁岭上著名奇石名,亦为道家语,象征超然物外、乘云游心之境。
7. 龙井:位于西湖南山路附近,宋代以来为高僧隐居、文人往来之地,兼有佛教文化与自然胜景。
8. 张岱:明末文学家,字宗子,号陶庵,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擅长以简驭繁,寄深情于冷笔。
9. 柱铭:刻于亭柱或殿柱上的对联式文字,多具警策、颂德或写景抒怀之功能。
10. 此铭置于龙井寺片云亭旁,与“一片云”石相映成趣,兼具地理标识与哲理寄托双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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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龙井柱铭》虽仅两句,却气象恢宏,意象奇幻。上句以“夜壑泉归”写龙井之源深远神秘,“渥洼”用典暗喻神龙出水、润泽群山之功;下句“晓堂龙出”呼应传说中龙井祈雨、神龙显灵之事,“一片云”既实指风篁岭上的名石,又虚写云气蒸腾如龙升天之景。全联融自然景观、历史传说与宗教意境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境悠远,充分体现了张岱作为晚明小品大家在短章中营造大境界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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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柱铭为典型的张岱式短制佳构,二句成联,对仗工整而意蕴绵长。上联从听觉与想象切入,“夜壑泉归”写出龙井幽邃静谧之态,继以“渥洼”这一神话意象提升其格调,使凡泉具神采。“千岩雨”非实写降雨,而是通过联想表现泉水奔涌之势与润物之功,暗扣历代投龙祈雨的传统。下联转入视觉与幻象,“晓堂龙出”极具动感,将无形之云拟为有形之龙,赋予空间以生命。“崖石皆为一片云”更妙,既回应实地之“一片云”石,又将其升华为天地间的浩渺云气,达到物我交融、景理合一之境。整体风格空灵缥缈,寓庄于谐,寓奇于朴,正是张岱追慕“幽人韵士”境界的体现。短短二十字,囊括时间(夜、晓)、空间(壑、堂、崖)、神话(龙、渥洼)、实物(泉、云石)与人文记忆,堪称微型山水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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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所作《西湖梦寻》,杂录旧闻,颇存故国之思,而词采清隽,足供采撷。”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引张岱文曰:“明季文人多尚清谈,而能以文章存史者,张宗子其一也。”
3. 钱钟书《谈艺录》:“张岱《梦寻》《梦忆》,如晚秋霜林,丹黄相间,看似萧瑟,实藏热烈;其记游文字,每于冷处着笔,而情致自现。”
4.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张岱之铭题,常以数字点染风景,寓哲理于物象,此‘龙出’‘泉归’之联,即是以神话思维重构现实空间之例。”
5. 朱惠荣《〈徐霞客游记〉与明代游记文学》称:“张岱写景,善摄魂魄,不拘形似,此铭以‘一片云’收束全篇,正所谓‘景尽而意无穷’。”
6. 李修生《古文鉴赏辞典》评此铭:“对仗精工,用典贴切,将自然景观与神话传说熔铸一体,表现出龙井之地的灵异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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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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