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
盖技也而进乎道矣。
翻译
吴中的绝技有:陆子冈的苏州玉雕;鲍天成的犀角雕刻;周柱的镶嵌;赵良壁制作的梳子;朱碧山的金银器雕刻;马勋、荷叶李做的苏州折扇;张寄修制作的琴;范昆白制作的三弦琴。这些人都可以流传百世,没有什么人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
然而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们苦心孤诣,也只能是在技艺上极力提高自己,至于东西高低优劣的评价,还要靠与后世鉴赏家心力、目力上的心神相合,而这些就不是能工巧匠所能办到的事情了。
这大概是因为鉴赏高于技艺。
版本二:
吴地有举世无双的绝技:陆子冈治玉,鲍天成雕犀角,周柱精于镶嵌工艺,赵良璧制梳精妙,朱碧山打造金银器,马勋与“荷叶李”制作扇子,张寄修造琴,范昆白弹奏并制作三弦,这些人都能在百余年间无人可敌。
然而,他们技艺精湛、用心良苦,已达到技艺所能成就的极致。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们作品在厚薄、深浅、浓淡、疏密等方面的处理,竟与后世鉴赏家的心思、眼力丝丝入扣、契合如针芥相投——这难道是普通工匠所能做到的吗?
可见,技艺已超越了技巧本身,而进入了“道”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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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陆子冈:苏州琢玉名师、子冈珠宝工坊创始人,生活于明代嘉靖、万历年间,技艺高超,为文人许渭,张岱等推重,被誉为“吴中绝技”。当时皆称“良玉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称陆子冈等制玉、治扇等苏州鬼工”为“吴中绝技”陆子冈,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开设琢玉作坊。时人将子冈玉与唐伯虎仕女画共推为吴地风雅之表征。不过,他的玉作几乎为皇室专利品。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记述其早年江南风物、园林宴游、戏曲技艺等,寄托故国之思与人生梦幻之感。“陶庵”为其号。
2. 吴中:泛指今江苏苏州一带,明清时期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尤以工艺美术著称。
3. 陆子冈:明代嘉靖年间著名玉雕大师,尤擅在玉器上刻诗文书画,风格清雅,被誉为“子冈牌”创始人。
4. 鲍天成:明代苏州犀角雕刻名家,善以犀角杯雕刻山水人物,技艺精绝,作品多藏于宫廷。
5. 周柱:明代嵌镶工艺高手,具体事迹不详,应为擅长百宝嵌或金属镶嵌工艺的匠人。
6. 赵良璧:明代制梳名匠,所制檀木、角质梳具精工细作,久负盛名。
7. 朱碧山:元代著名金银器工匠,尤以银雕酒器(如“银槎杯”)闻名,明代仍被追慕,此处或为沿用其名以代表金银细工之极则。
8. 马勋、荷叶李:皆为明代苏州制扇名家。马勋以棕竹扇骨精巧著称;“荷叶李”因所制扇形似荷叶得名,亦有说其姓李,善绘扇面。
9. 张寄修:明代制琴名家,生平记载较少,应为吴地琴器制作的代表人物。
10. 范昆白:明代三弦演奏与制作名家,三弦为传统弹拨乐器,盛行于江南曲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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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作者提到的这些各具特色的“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的技艺大师,令现今这个多为工匠而难为大师的社会的人们心生无限向往。后文提到的能工巧匠与鉴赏家的关系,不禁让人联想到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知音难觅宁断琴,高山流水无处寻。
本文节选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一《吴中绝技》,虽非诗歌,实为一篇短小精悍的散文笔记,以凝练语言赞颂明代苏州地区手工艺人的高超技艺,并上升至“技进乎道”的哲学高度。文章先列举吴中十数位工艺大师及其专长,突出其“上下百年保无敌手”的卓绝地位;继而由技入理,指出其作品之精微处竟能与后世鉴赏者的审美心理完全契合,非仅靠手艺可得,实乃心性与艺术高度融合之果;最终归结为“盖技也而进乎道矣”,呼应庄子“庖丁解牛”之说,强调技艺臻于化境即通于大道。全文言简意深,体现了晚明文人对工艺美学的深刻理解与高度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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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吴中绝技”为题,聚焦于一群默默无闻却技艺超群的手工艺人,展现出张岱对民间艺术的高度敬重。开篇罗列诸匠姓名及其专长,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构建出一幅“百工争辉”的文化图景,彰显吴地工艺之盛。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并未止步于技艺本身的赞叹,而是进一步追问:“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为何百年前匠人的创作,竟能精准契合后世鉴赏者的审美标准?这一设问将文本从经验层面提升至哲思领域。答案在于“心力、目力针芥相投”,即创作者与欣赏者之间达到了精神上的微妙共振。这种共振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匠人“良工苦心”的极致追求,是情感、修养、审美的凝结。结尾一句“盖技也而进乎道矣”,引用《庄子·养生主》中“道也进乎技矣”的思想,将手工技艺升华为一种生命境界的体现。在这种观念下,一把梳、一枚玉、一具琴,都不再是单纯的器物,而是承载天地之理、人心之微的艺术结晶。张岱以文人之眼观工匠之事,打破了“士”与“工”的界限,体现出晚明文化中艺术平民化、生活审美化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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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岱故世家,晚岁流离,追忆旧游,一一纪载,语极隽永,虽间涉游戏,然兴致所至,自抒性灵,究非俗笔所能摹拟。”
2. 清代学者刘大櫆评张岱文风:“其文纵横变化,不可方物,而能曲尽事物之情状。”(见《历朝文评选》)
3. 现代学者钟叔河在《念楼学短》中评此篇:“短短百余字,把‘工匠精神’说得如此深刻,说是‘技进乎道’,实则是心与物融,情与工合。”
4. 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指出:“张岱写市井百工,不带丝毫轻视,反具深切同情与美学认同,反映了晚明文人审美趣味的下沉与扩展。”
5. 明末黄宗羲《南雷文案》曾言:“世以艺成家者多矣,然能以艺入道者鲜。”可与此文“技进乎道”之论互为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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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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