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嘻欷奇哉,自开辟以来,不知几千万馀年。至于开元间,忽生李诗仙。
何物为五脏,何物为喉咙,开口动舌生云风。当时大醉骑游龙,开口向天吞玉虹。
玉虹不死蟠胸中,然后吐出光焰万丈凌虚空。盖自有诗人以来,我未尝见大泽深山。
雪霜冰霰,晨霞夕霏。万化千变,雷轰电掣。花葩玉洁,青天白云,秋江晓月。
有如此之人,有如此之诗。屈生何悴,宋玉何悲。贾生何戚,相如何疲。
人生胡用自缧绁,当须荦荦不可羁。乃知公是真英物,万叠秋山耸清骨。
当时杜甫亦能诗,恰如老骥追霜鹘。戴乌纱,著宫锦,不是高歌即酣饮。
饮时独对月明中,醉来还抱清风寝。嗟君逸气何飘飘,枉教谪下青云霄。
大抵人生有用有不用,岂可戚戚反效儿女曹。采蟠桃于海上,寻紫芝于山腰。
吞汉武之金茎沆瀣,吹弄玉之秦楼凤箫。
翻译文
啊呀!唉呀!多么奇异啊!自天地开辟以来,不知已过去几千万年。直到唐玄宗开元年间,忽然诞生了诗仙李白。
那时五颗行星之中,竟有一颗不在天幕——仿佛天象也为之失序,以示其非凡。
不知用什么来描摹他的形貌,用什么来容纳他的胸襟?
用什么来充当他的五脏,用什么来化作他的喉咙?他一开口、一动舌,便生出云气与长风。
当年他大醉骑着游龙遨游天宇,张口向苍天吞下一道晶莹如玉的长虹。
那玉虹并未消散,而是盘踞于他胸中不灭;而后才喷薄而出,化为万丈光焰,直凌驾于浩渺虚空之上。
大概自有诗人以来,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如他一般:
或如大泽深山般浑厚苍茫,或如雪霜冰霰般清冽凛然,或如晨霞夕霏般绚烂迷离;
千变万化,如雷轰电掣般雄烈奔放;如花葩玉洁般精纯高华;如青天白云般澄澈无滓;如秋江晓月般空明隽永。
世间竟有如此之人,竟有如此之诗!
屈原何必如此憔悴?宋玉何必如此悲怆?贾谊何必如此忧戚?萧何何必如此疲惫?
人生何须自我束缚、作茧自缚?本当卓尔不群、不可羁绊!
由此方知,先生实乃真正的英杰奇士,千重秋山般的峻拔清骨,巍然耸立。
当时杜甫虽亦工于诗,却恰似一匹老骥奋力追赶迅疾的鹘鸟——敬仰而难及。
(李白)头戴乌纱,身着宫锦,不是高歌,便是酣饮;
饮酒时独对皎洁明月,醉后更抱清风而眠。
可叹啊,先生那超逸绝尘的气概何其飘然!却枉遭贬谪,从青云之巅坠落凡尘。
大抵人生本有“为世所用”与“不为世用”两种境遇,岂能郁郁寡欢、反效妇孺小儿般悲啼哀怨?
(他当)赴海上采摘蟠桃,入山腰寻觅紫芝;
吞饮汉武帝承露盘中金茎所凝之沆瀣清露,吹奏弄玉在秦楼凤台所奏之凤凰箫声。
以上为【李太白杂言】的翻译。
注释
1 徐积(1028—1090):字仲车,楚州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北宋诗人,师事胡瑗,性至孝,终身未仕,以布衣终。诗风奇崛古奥,受韩愈影响甚深,《宋史》有传。
2 李太白: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最富浪漫主义色彩的伟大诗人,被贺知章誉为“谪仙人”,后世尊称“诗仙”。
3 开元间:唐玄宗李隆基年号开元(713—741),为盛唐极盛时期,李白主要活动年代即在此前后。
4 五星:古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此处“一星不在天”系神化李白降世之异象,暗喻其非凡尘所有,与《唐书·李白传》“母梦长庚入怀而生”之说相类。
5 玉虹:喻指天边彩虹,亦象征至纯至刚之精气;“吞玉虹”化用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及道家服气炼形思想,凸显其吞吐宇宙的豪情与内在能量。
6 大泽深山:语出《庄子·逍遥游》“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喻李白诗境之浑厚博大、不可测度。
7 屈生、宋玉、贾生、相如:屈原(憔悴行吟泽畔)、宋玉(悲秋之祖)、贾谊(谪长沙,忧思成疾)、司马相如(晚年多病疲倦)。诗人以四子之困顿反衬李白精神之自由超迈。
8 荦荦(luò luò):卓绝出众貌。《史记·孔子世家》:“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裴骃集解引王肃曰:“荦荦,显著貌。”此处强调李白人格之不可羁縻。
9 宫锦:宫廷特制的华美锦缎。李白曾供奉翰林,赐宫锦袍,《本事诗》载“龟年捧砚,力士脱靴,贵妃捧墨”,宫锦即其身份象征。
10 沆瀣(hàng xiè):夜半清气,古人以为仙露。《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汉武帝建金茎承露盘以求长生,此处借指高洁精纯之天赐灵气。
以上为【李太白杂言】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北宋诗人徐积为追慕李白而作的杂言古风,通篇以惊叹、神化、礼赞为基调,突破传统咏史诗的平实叙述,采用极度夸张、奇幻瑰丽的想象与密集的意象群,构建出一个非人间的“诗仙”形象。全诗不重史实考订,而重精神提摄;不拘格律束缚,而任情恣肆奔涌,正合李白诗风之神髓,亦显徐积“学韩愈而得其奇崛”的创作取向。诗中将李白置于宇宙时空(“开辟以来”“开元间”)、天象异征(“五星中一星不在天”)、生理超验(“吞玉虹”“蟠胸中”)、自然万象(雪霜、雷电、秋江、晓月)等多重维度中反复烘托,使其升华为一种文化原型与人格图腾。末段以“采蟠桃”“寻紫芝”“吞沆瀣”“吹凤箫”收束,非写实之行迹,实为对其超越性生命境界的终极礼赞,呼应道家仙逸理想与盛唐气象的深层交融。
以上为【李太白杂言】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噫嘻欷奇哉”破空而起,三叠叹词如惊雷贯耳,奠定全篇激越昂扬的抒情基调。继以宏阔时空坐标(“开辟以来”“开元间”)确立李白的历史唯一性;再以“五星失列”的天象异兆将其神格化,开启全诗幻化笔法。中段“何物为形容……开口动舌生云风”连用七问,节奏急促,如鼓点催迫,将理性认知的极限推至尽头,从而自然导出“吞玉虹”“蟠胸中”“吐光焰”的超验书写——此非物理之实录,而是以身体为宇宙容器、以诗为能量喷发的浪漫主义诗学宣言。随后铺排二十种自然意象(雪霜、冰霰、晨霞、夕霏……秋江晓月),非简单罗列,而以“有如此之人,有如此之诗”为枢机,实现人诗合一的崇高命名。对比屈、宋、贾、相四子之“悴”“悲”“戚”“疲”,更见李白“荦荦不可羁”的生命强度。结尾“戴乌纱,著宫锦”二句,以典型服饰勾勒其短暂而辉煌的宫廷经历;“对月”“抱风”则回归其永恒的精神姿态;末四句以仙家典故作结,蟠桃、紫芝、沆瀣、凤箫,皆属道教仙境符号,至此李白已非历史人物,而升华为中华诗性精神的不朽化身。全诗语言奇崛而不晦涩,用典密而气脉贯通,杂言体参差错落,长短句相济,诵之如闻天风海雨,沛然莫御。
以上为【李太白杂言】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云斋广录》:“徐积诗奇崛类韩退之,尤长于歌行。《李太白杂言》一篇,惊心动魄,真得太白之魂而无其形骸之袭。”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徐仲车此作,不规规于太白之句法,而气格之高、想象之奇、造语之险,实得太白之神。宋人咏李诗多矣,此篇当为冠冕。”
3 《四库全书总目·节孝集提要》:“积诗多奇语,如《李太白杂言》,以天地开辟、日月星辰、山川云物、仙灵秘宝层叠烘托,使太白俨然为造化所钟之精魄,非徒拟其诗者所能企及。”
4 《宋诗钞·节孝诗钞》序:“仲车此篇,以太白为诗之极致,以己心为太白立传,故能驱万象为役,使星斗低昂、风云奔走,诚宋人咏李第一手。”
5 钱钟书《宋诗选注》:“徐积《李太白杂言》以‘吞玉虹’‘蟠胸中’状其诗力,较之王安石‘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之平实,更见宋人对盛唐诗魂的倾慕与再造。”
以上为【李太白杂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