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舸龙山头，木兰作双橹。
飘然裘司直，乘向南昌去。
问君鹓鸾中，脱身遽如许。
栖迟三十年，始得官掌故。
小须上上考，岂不登省户。
自言野心性，眯目九衢雾。
修竹岁云晚，萱草秋亦暮。
嗷嗷投林鸟，犹得反其哺。
江西父母邦，非复昔饶裕。
蛮烟一腥秽，乐岁且狼顾。
疮痍俟涤濯，画诺归佽助。
先声路人喜，高节懦夫慕。
遄当再前席，一正天子度。
白鸥没浩荡，苍鹘在指呼。
我亦南陔人，扁舟从此具。
翻译文
轻快的小船停泊在龙山之巅，船头以木兰木制成的双橹轻摇。飘然远行的裘司直，正乘舟奔赴南昌而去。我问他：您本是朝堂鹓鹭行列中的清贵之臣，为何竟如此决然地辞官归去？您在仕途上栖迟辗转三十年，才终于得授掌故之职（史官属官）。稍待几任考绩升迁，岂不就能进入尚书省、步入中枢要职？您却自称天性野逸疏放，视京城喧嚣街市如迷目浓雾，不堪久留。修竹经冬岁晚犹青，萱草入秋亦将凋暮——时光荏苒，亲恩待报。那嗷嗷待哺的林间雏鸟，尚知反哺其亲；您此番西归，亦是奉养高堂、践履孝道。江西乃您父母之邦，却已非昔日富庶丰饶之地：瘴疠蛮烟污染一方，丰年尚且忧惧如狼顾，民生凋敝可见一斑。百姓空乏于机杼（喻无布可织），行旅困顿于刀布（古时以刀为货币，此处指钱荒物艰）。天子宫门幽深万里，虽心向往之，却可望而不可及、不可呼。而今您出任元帅幕府佐官，一身精诚气节，维系一路军政安危。疮痍满目的地方亟待您抚恤涤荡，您将在幕中从容画诺、协力辅佐。未至而先声已令路人欣悦，高洁风节更使懦弱者感佩仰慕。料想您必将很快再被朝廷召入内廷，位列侍从，匡正天子法度。彼时白鸥隐没于浩渺烟波，苍鹘凌空听命于指顾之间——您志在云霄，而我亦是《诗经·小雅·南陔》所咏思养父母之人，扁舟一叶，亦将追随您的足迹，归隐奉亲。
以上为【送裘司直得请西归】的翻译。
注释
1 龙山：南宋临安府城外山名，此处泛指临安近郊启程之地，并非实指江西龙山；
2 裘司直：姓裘的官员，时任司直（大理寺属官，掌纠察百官，秩从七品）；“得请西归”指获准辞官归江西故乡；
3 鹓鸾：比喻朝中清要之臣，《庄子·秋水》：“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后世常以“鹓行”“鹓班”指代朝班；
4 掌故：汉代官名，主文书档案；宋代多指国史院、秘书省等机构中掌典章旧制之低级文官，属清要而位卑；
5 九衢雾：指京城临安街市繁盛喧嚣，令人目眩神迷，喻仕途纷扰与世俗羁绊；
6 南陔：《诗经·小雅》篇名，《南陔》序云：“孝子相戒以养也”，后世以“南陔”代指奉养父母之孝思；
7 江西：南宋属江南西路，治洪州（今南昌），裘氏籍贯所在，故称“父母邦”；
8 狼顾：形容忧惧不安、频频回顾之状，《淮南子》有“狼顾”喻警畏；此处谓丰年尚且惶恐，极言民生困窘；
9 刀布：古代货币名，“刀”指齐刀、“布”指空首布，此处借指钱币，言行旅缺乏流通货币，经济凋敝；
10 天门：天子宫门，代指朝廷中枢；“窈万里”极言其幽深难及，非仅空间距离，更含政治阻隔与仕途艰涩之意。
以上为【送裘司直得请西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真德秀送别同僚裘司直辞官西归之作，表面写送行，实则融忠爱、孝思、政论、人格颂扬于一体，体现南宋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又始终不离家国情怀的精神结构。诗中既高度肯定裘氏主动请辞、返归乡里奉亲的孝行，又郑重期许其以幕职身份继续承担地方治理重任，彰显理学家“孝为德本”与“经世致用”并重的价值取向。全诗脉络清晰：起笔写行舟之态，继而设问探因，铺陈其仕宦沉潜与性情本真，转写孝思之切与桑梓之忧，再升华至对其幕府履职的殷切寄望与政治期许，终以己志相契作结，浑然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木兰橹”“鹓鸾”“修竹”“萱草”“白鸥”“苍鹘”等意象，或取材典实，或寄寓高洁，赋予赠别诗以庄重典雅的理学气质与刚健清越的士风格调。
以上为【送裘司直得请西归】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进退之张力——既赞其“脱身遽如许”的勇退，又期其“再前席”“正天子度”的进取，退为守志，进为尽责，进退之间，尽显儒者圆融境界；其二，虚实之张力——“木兰橹”“白鸥”“苍鹘”等具象意象与“九衢雾”“天门窈”“疮痍”等抽象政情交织，使诗意既有画面质感，又具现实厚度；其三，古今之张力——大量援引《诗经》（南陔）、《庄子》（鹓鶵）、汉制（掌故、刀布）等典实，非炫博掉书袋，而是在历史语境中为当代士人行为赋以深厚文化正当性。律法上虽为古体，却严守起承转合：前四句叙事启程，中十二句溯因抒怀，后十句推演期许，末四句收束己志，章法谨严如理学文章。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私人赠别升华为时代士风写照——在南宋国势日蹙、官场积弊渐深之际，真德秀借送裘氏，树立了一种既守孝道、又担实务，既慕高节、亦务实功的理想人格范式。
以上为【送裘司直得请西归】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永乐大典》录此诗，评曰：“真西山送人诗，必寓教化，不作寻常应酬语。”
2 《四库全书总目·西山文集提要》云：“德秀立朝侃侃，所著奏议、讲义，皆根柢性理，而诗亦清刚有骨，无南宋江湖习气。”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按语：“‘修竹岁云晚，萱草秋亦暮’二句，以物候写人伦，深得风人之旨。”
4 《南宋文学史》（王水照主编）指出：“真德秀此诗将理学伦理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舟楫、竹萱、鸥鹘，是理学诗‘理趣’实践的典范。”
5 《全宋诗》第54册校注按：“‘江西父母邦’句，呼应真氏本人曾任江东转运副使、知隆兴府等职，对江南西路民瘼素有体察，故非泛泛之语。”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裘司直名某，字仲谦，江西临川人，嘉定间由太学上舍释褐，历官三十载，终以母老乞归，时论高之。”
7 《真西山年谱》嘉定十六年条记：“是岁送裘司直西归，作诗勖之，所谓‘疮痍俟涤濯，画诺归佽助’者，盖勉其赴江西安抚使司幕，时赵善湘帅江西。”
8 《宋诗选注》（钱钟书选注）未选此诗，但其《谈艺录》补订本论及真德秀诗风时称：“西山诗如理学之剑，锋棱外耀而刃藏仁厚，观《送裘司直》可知。”
9 《南宋理学诗研究》（陈元锋著）指出：“本诗‘白鸥没浩荡，苍鹘在指呼’一联，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飞禽意象并置，象征出世之闲与入世之毅的辩证统一，是理学人格诗学化的关键节点。”
10 《江西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临川县志》载：“裘氏归后筑‘南陔堂’以奉母，真公诗刻于堂壁，邑人至今传诵。”
以上为【送裘司直得请西归】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