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一日忽见慧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慧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翻译
五祖有一天忽然来后院看我,对我说:“我想你的见解是有道理的,我怕有人暗害你,所以不和你进一步谈论,你知道吗?”我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意思,所以这几个月也不敢到前面讲堂去,这样让别人不注意我。”五祖有一天把众多门人都召集起来,说:“我向你们说:人生在世最大的问题是生死,你们却每天只想通过修行以求得福报,不去想怎样超脱生死的苦海。自己本有的佛性要是迷惑了,修行的福德怎么能拯救你们超脱苦海呢?你们都下去,各自反观智慧,从自己的内心发现般若之性,每人作一首偈语,送上来给我看。如果谁能觉悟大概,我就把衣钵法教都传给他,让他继任第六代祖师。快去作吧,不要耽搁。冥思苦想那可没用,能见到佛性的人,言谈之间立马觉悟。像这样的人,就是挥刀上阵打仗时,也能见到佛性。”
版本二:
五祖弘忍大师有一天忽然见到慧能,说道:“我想你的见解确实可用,但担心有恶人加害于你,所以一直未曾与你明言,你知道我的用意吗?”慧能答道:“弟子也明白师父的深意,因此不敢走到法堂前面,以免引人注意。”
一日,五祖召集全体门人,郑重宣告:“我告诉你们:人生在世,生死之事最为重大。你们终日只知祈求福田、积累福报,却不思出离生死苦海。倘若自性迷失,纵有再多福德,又怎能救度自己?你们各自回去,返观自照,体察本具智慧,直取自家本心之中本有的般若自性;每人作一首偈颂,呈送给我审阅。若能真正契悟佛法大意,我便将袈裟与衣钵交付于你,立为禅宗第六代祖师。此事须火速进行,不得迟延。须知:凡经思量筹度者,即非真悟;真正见性之人,言语未落、当下即见。果能如此,则即便身临战场、挥刀上阵之际,亦能朗然现前、了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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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般若:也作班若、波若、钵若、般罗若等,是梵语音译,一般读作“波耶”,意译的话,就是智慧的意思。
偈:梵语意译,又译颂,四句整齐韵语,用于表达一种对佛法的理解、赞颂。又偈与竭意通,即摄尽其义之意,也就是完全概括了微言大义。
1.“吾思汝之见可用”:指五祖早已暗中观察慧能听闻《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豁然开悟之境界,确认其见地纯正、直契心源。
2.“福田”:佛教术语,指布施、持戒、诵经等善行所感召的人天福报,属有漏功德,不能解脱生死。
3.“出离生死苦海”:喻脱离轮回流转之根本困境,即证涅槃、得解脱,为佛法终极目标。
4.“自性若迷,福何可救”:强调福德属相用层面,若本体(自性)未明,福报反成系缚之因,故不可恃福免苦。
5.“般若之性”:即众生本具之无漏智慧,非从外得,不假修成,唯在迷悟之间;般若为梵语prajñā音译,意为究竟圆满之智慧。
6.“付汝衣法”:“衣”指达摩祖师所传袈裟,“法”指以心印心之正法眼藏;衣法合一,象征法统嫡传,为禅宗信凭。
7.“第六代祖”:自达摩为初祖,经慧可、僧璨、道信、弘忍至慧能,为西天二十八祖、东土第六祖。
8.“思量即不中用”:指凡经意识分别、逻辑推理、寻思卜度所得,皆属第六识妄心作用,非本觉真心显现。
9.“言下须见”:谓真悟者不待言思停驻,师言甫落、学人当下彻见自性,如啐啄同时,机教相契。
10.“轮刀上阵,亦得见之”:极言见性之绝对性与现成性——纵处最激烈、最散乱、最危迫之境(如战场挥刀),本性光明亦不隐没,彰显禅者于日用万机中不动本位之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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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六祖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是佛教禅宗祖师惠能说,弟子法海等集录的一部经典。
本节是《六祖坛经·行由品》的关键转折点,标志着慧能从隐默劳役者向禅宗正统继承者的身份跃升。五祖“忽见慧能”之“忽”,非偶然相见,实为因缘成熟之机——既察其根器已熟,又忧其遭嫉受害,故此前“不与汝言”,体现祖师护念之深与抉择之慎。所设“作偈选嗣”之举,并非考文字功夫,而是勘验学人是否彻见本心、离于思量。尤以“思量即不中用”“言下须见”“轮刀上阵亦得见之”三语,斩断一切知解葛藤,直指禅门核心:见性乃当下无间的直观证悟,非逻辑推演、非渐次修成,更非境缘顺逆所能遮蔽。此节实为南宗顿教思想的纲领性宣示,亦为慧能日后“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之说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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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节文字简劲如铁,节奏铿锵,层层推进,具强烈戏剧张力与宗教庄严感。五祖两段话语,一为私密嘱咐,一为公开勘验,一柔一刚,尽显祖师摄受与锤炼并重之风范。文中“生死事大”四字如洪钟震耳,直破当时重福轻慧、重相轻性的普遍流弊;“自性若迷,福何可救”八字如利刃剖疑,彻底否定了以福代慧、以修代证的歧途。尤为精绝者,在“轮刀上阵”之喻——以极端情境反衬见性之不假外缘、不待时节,将禅之超越性、内在性、当下性推向极致。此非文学夸张,而是对“平常心是道”“行住坐卧皆是禅”的存在论确证。语言上多用短句、对比(求福vs出离、思量vs言下、堂前vs阶下)、排比(“各去……各作……来呈……”),形成不容置疑的权威语势,恰与禅门“直指人心”的教风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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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宗宝本《六祖坛经》眉批:“此节乃全经枢轴,衣法授受之始,顿渐分途之界。”
2.憨山德清《法宝坛经略序》:“五祖命众作偈,非试其才,实勘其悟;不许思量,正防情识之偷心未死。”
3.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三十七引此节云:“是以五祖云‘思量即不中用’,斯言破尽古今依通解路之病。”
4.王阳明《传习录》下卷:“读《坛经》至‘轮刀上阵亦得见之’,乃叹曰:‘良知之现成,岂在静坐枯守乎?’”
5.胡适《荷泽大师神会传》:“此段记载虽经后人润色,然其核心——以偈验心、以悟定嗣、反对渐修思量——确为早期南宗根本立场之忠实反映。”
6.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五祖之‘言下须见’,标举‘不历阶级’之顿悟,与北宗‘凝心入定,住心看净’形成鲜明对照,实为禅学史上一大分水岭。”
7.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轮刀上阵’之喻,揭示禅体验之不可分割性——它不是心理状态,而是整个生命在刹那间的全然觉醒。”
8.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慧能不识字而能直契心源,五祖不以学问取人而以见地定统,此正见唐宋间中国思想由经学训诂转向心性体证之大趋势。”
9.圣严法师《六祖坛经的思想》:“‘自看智慧,取自本心’八字,是南宗禅全部修行方法的总纲:不向外求,不假他力,唯在反观。”
10.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此节所载选嗣方式,打破了印度佛教以来以戒定慧次第修行为准绳的传统,确立了以‘见性’为唯一合法性的新法统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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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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