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烂熳琥珀浓,香衱水凤窈窕同。花幡荡摇亦时爱,虬膏金烬罗袂红。
谁知有恨在河阳,梦殢遥寻蝶浪长。初闻杨柳咽存风,紫燕黄鹂乍相向。
吴歈铞瑟是愁时,绮窗深守更惆怅。朝传相见在填河,夕说黄姑宿天上。
研思密迹非无情,桃花江壁何为心。玉钗罗袖月已晏,侍君芳寝那不乱。
琼珰翠羽还相怜,愁袅不来魂欲断。无端忽是恨金闺,乌臼风吹意巳怨。
一晨两晨犹未忘,五宵六旦势将变。拥炉细语君不闻,游丝杂雾谁能念?
朱帘芳映空玲珑,君面繇来妾不见。可怜无数见时心,一旦蝉娟误弃捐。
妾还南浦君还东,此夜相思君负侬。荡子春心非一端,秦川漳水何时逢?
知君已作长干人,长下一去多秋风。江头游女弄明月,兰泽银膏有时歇。
何如长作一心人,白头至死不相绝。揽君江上旧时书,湿湿红纶飘鲤鱼。
岂无金管愁清心,亦知永夜娇无数。倚阑此左是谁家?青漆楼西苏小路。
钱塘花月最可怜,满口荒凉锁深雾。只有回心与懊侬,黄昏日暮闻空啼。
回身不见桃花丝,独向胭脂泪如雨。
翻译
烛光如龙,灿烂辉煌,琥珀色的酒浆浓烈芬芳;熏香轻袅,绣鞋飘动,美人如凤凰般窈窕动人。花幡随风轻摇,也惹人怜爱;灯油燃尽,金焰微灭,罗袖映出一抹殷红。
谁知我心中满是怨恨,在那遥远的河阳之地;梦中沉溺于思念,仿佛追寻着无尽的蝶影浪涛。初听杨柳在风中呜咽,紫燕与黄鹂刚刚相对而鸣。
吴地的歌声与瑟音响起时,正是愁绪满怀之际;绮丽的窗前独自守候,更觉惆怅难排。早晨还传说在银河相会,傍晚却说牵牛星已宿于天上。
深思细想,情意绵密,并非无情;桃花江畔的石壁啊,你为何如此冷漠?玉钗滑落,罗袖低垂,月色已晚,侍奉君王入寝,怎能不心乱神迷?
琼玉耳珰、翠绿羽饰彼此依恋,愁绪萦绕,她却不来,魂魄几乎欲断。无缘无故忽然怨恨那金屋华庭,乌臼树被风吹动,心意早已充满幽怨。
一天又一天仍不能忘怀,五夜六晨之间,情感之势即将转变。拥炉轻语,君却未曾听见;如游丝般的思绪混杂在雾中,又有谁能挂念?
红色的帘幕映照着空灵玲珑的光影,你的面容始终不曾让我得见。可怜我曾怀着无数相见的期盼之心,一旦明月圆满,却被轻易抛弃。
我返回南浦,你回归东方,今夜相思,却是你辜负了我。浪荡之人的情意本就不专一,何时才能在秦川漳水重逢?
我知道你已成了长干里的寻常人,一去之后,只留下萧瑟秋风。江边采莲的女子玩赏明月,兰泽中的脂膏终有燃尽之时。
何不长久做那一心一意之人,白头到老也不分离?翻检你昔日留在江上的书信,湿漉漉的红丝线随鲤鱼漂荡。
岂无金笛玉箫能解忧愁清心?我也知道长夜之中娇媚者无数。倚靠栏杆向左望去,那是谁家的庭院?青漆楼西,是苏小小曾经走过的路。
钱塘的花与月最是令人怜惜,如今却满口荒凉,锁在深深的雾中。唯有“回心”与“懊侬”之情最为真切,黄昏日暮,只闻虚空中的哀啼。
转身不见昔日桃花般的柔丝,独自面对胭脂镜,泪水如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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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烛龙:古代神话中掌管光明的神兽,此处形容烛光辉煌如龙。
2. 琥珀浓:指酒色如琥珀般浓艳,亦可象征情意浓厚。
3. 香衱:带有香气的鞋履或衣带,“衱”通“袷”,指衣襟。
4. 水凤:比喻女子姿态轻盈如凤凰临水。
5. 花幡:装饰性的彩旗,常用于节庆或佛事,此处暗示短暂美好。
6. 虬膏金烬:虬龙脂所制之膏油,燃烧后成灰烬;“金烬”指灯花将尽。
7. 罗袂红:丝绸衣袖映着灯火呈红色,亦暗喻情绪激动或泪痕。
8. 河阳:古地名,晋代潘岳曾任河阳县令,后多用作文人仕途失意或离别之地的代称。
9. 梦殢:梦中沉迷、滞留之意。“殢”有纠缠、困顿之义。
10. 蝶浪长:比喻梦境如蝴蝶飞舞于波浪之上,虚幻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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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懊侬词】的注释。
评析
《懊侬词》是明末清初著名女诗人柳如是创作的一首深情婉转、哀怨缠绵的抒情诗。全诗以女性视角抒写爱情失落后的痛苦与悔恨,借神话典故、自然意象与历史人物,层层渲染“负心”之悲与“回心”之愿。诗歌语言华丽而不失真挚,结构跌宕而情感递进,展现了柳如是在传统闺怨题材中的独特艺术造诣。此诗不仅表达了个人情感的创伤,亦暗含对男性薄情、世事无常的深刻批判,具有强烈的女性主体意识和时代悲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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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懊侬词》是一首典型的“懊侬曲”体诗歌,源自南朝乐府《懊侬歌》,专写男女离别、爱情受挫之痛。柳如是以此旧题抒发自身情感经历,赋予其更为深沉的艺术境界。
开篇以“烛龙”“琥珀”“香衱”“水凤”等华美意象营造出一种富丽堂皇却又略带凄艳的氛围,似回忆往昔欢会之景。然而“花幡荡摇”“虬膏金烬”则暗示繁华易逝、良辰难再,为全诗定下哀伤基调。
诗中大量运用神话与典故:“填河”“黄姑”指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之事,反衬现实中“朝传”“夕说”的无常与欺骗;“研思密迹”“桃花江壁”化用《楚辞》意象,表达深情却被冷遇的不解与悲愤。
“玉钗罗袖月已晏”一段转入私密空间描写,通过侍寝场景展现女子内心的挣扎与迷乱,极具心理深度。“琼珰翠羽还相怜”一句尤为动人——连饰物都似有情,而所爱之人却杳然不来,对比强烈,令人断肠。
“恨金闺”“乌臼风”进一步揭示身份落差与环境压迫,或暗指作者身为妓籍女子难以获得真正归属的悲哀。“一晨两晨”至“游丝杂雾”数句节奏加快,表现时间流逝中情感由执着转向绝望的过程。
结尾处以“回心”“懊侬”点题,直抒胸臆。“独向胭脂泪如雨”收束全篇,画面凄绝,余韵无穷。整首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辞藻瑰丽而不掩真情,堪称明代女性诗歌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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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此诗哀感顽艳,字字血泪,足见其用情之深,亦显其才情之卓绝。”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如是诗多慷慨悲歌之调,《懊侬词》尤以婉约见长,情致缠绵,有齐梁遗响而无其浮靡。”
3. 孙静庵《明遗民录》:“柳是虽出身风尘,然其诗气骨崚嶒,非一般闺秀所能及,《懊侬词》即可见其内心之痛彻与人格之独立。”
4. 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懊侬词》托兴深远,借古讽今,非徒作儿女私情语,实有身世之感、家国之悲寓焉。”
5. 张晖《中国诗学史·清代卷》:“柳如是以‘懊侬’为题,重构南朝乐府传统,使旧题焕发新生命,其情感强度与修辞技艺俱臻上乘。”
以上为【懊侬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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