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清寺泉时有绿蟾蹲崖石西
崖腰溜清水，素光摇玉宇。
其阴透碧海，有石如砥柱。
心知老龙都，直入蓬莱府。
仙云荡凉润，积雪明深暑。
阴阳若在兹，嘘吸多成雨。
孤花栖暗芳，瘦木垂梢古。
相从有觉意，两悟无凡语。
欲分鲜花屏，稍筑松风庑。
铜瓶取明月，洗此文字苦。
翻译文
山崖腰间飞泻清泉，澄澈水光映照如玉的天宇。
崖阴幽深，仿佛直通碧海深处，崖上巨石屹立，宛如砥柱中流。
我心中明白：此处实为老龙潜居之都，龙脉径直贯通蓬莱仙府。
仙云缭绕，荡漾出沁凉润泽之气；积雪皑皑，在酷暑中亦显晶莹明亮。
阴阳二气在此交汇蕴蓄，一呼一吸之间，常化作漫天云雨。
孤芳悄然栖于幽暗之处，古瘦松枝垂落崖梢，苍劲而久远。
那姿态娟秀的碧色蟾蜍，仿佛曾识得月宫广寒殿中的仙女。
我深深疑心它本是水晶宫（珠宫）中之物，心怀敬畏，不敢轻慢亵渎。
山寺僧人珍惜此泉，亲自碾茶、亲自烹煮，以示虔敬。
与之相伴，顿生禅觉之意；彼此默然，两心相契，无需凡俗言语。
愿分取几枝清芬鲜花，设作屏风；稍加修筑松风徐拂的廊屋。
用铜瓶汲取映着明月的清泉，洗尽胸中文字之苦涩与尘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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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国清寺：位于浙江天台山，隋代智者大师所建，中国佛教天台宗祖庭，以清幽古朴、泉石奇绝著称。
2. 绿蟾：指青苔覆盖、形似蟾蜍的天然石像或石质生物化石，古人常附会为仙迹，亦有以“绿蟾”喻泉眼或水精者。
3. 崖腰：山崖中部，泉瀑多自此涌出，状如腰际悬练。
4. 素光：指泉水映射天光所呈之皎洁清辉。
5. 玉宇：原指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华美宫殿，此处借指澄澈高远的天空，亦暗喻泉水之明净如玉。
6. 砥柱：典出《水经注》，喻中流屹立、不可撼动之巨石，象征坚贞与定力。
7. 老龙都：道教谓天下名山皆有龙脉所聚，天台山为“赤城霞起处”，相传为东海老龙潜修之所。
8. 蓬莱府：海上仙山蓬莱，道教三神山之一，此处泛指神仙居所，非实指地理。
9. 广寒女：即月宫嫦娥，典出《淮南子》《龙城录》等，“绿蟾”传说为月宫捣药玉兔之伴，或为蟾宫化身。
10. 珠宫：即水晶宫，道教谓海神、龙王所居之宫阙，以珠玉为饰，清冷澄明，与“绿蟾”之色、泉之质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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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高似孙咏国清寺泉畔绿蟾之五言古体，融山水之奇、仙道之思、禅理之悟于一体。全诗不重铺叙景物，而以“绿蟾”为诗眼，统摄全篇，将自然物象升华为通灵精魄，赋予泉石以神性与人格。诗中“老龙都”“蓬莱府”“广寒女”“珠宫”等意象层叠而出，构建出一个介于现实山水与道教仙境之间的超验空间；而“山僧惜一茶”“自碾仍自煮”又陡然拉回人间烟火，形成张力。末句“洗此文字苦”，既呼应宋代士人对诗艺精进的自觉，亦暗含以清泉涤荡心尘、返归本真的禅悦追求。全篇结构谨严，由外景入内境，由物象至心象，体现了南宋文人诗“理趣”与“清空”并重的典型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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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匠心处，在于以“绿蟾”为枢纽，打通多重境界：物理之泉石、神话之仙踪、宗教之龙府、禅门之觉性、文士之清苦，悉数收束于一“绿”一“蟾”之中。“娟娟绿蟾蜍，曾识广寒女”二句尤为神来之笔——蟾本丑陋，冠以“娟娟”，化俗为雅；本属 earthly 之物，却“曾识”月宫仙子，顿生时空跨越之妙。诗中“阴阳若在兹，嘘吸多成雨”暗合《周易》“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之理，而“相从有觉意，两悟无凡语”则直承南宗禅“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语言上，善用凝练动词：“溜”写泉之迅疾，“摇”状光之浮动，“栖”显花之幽寂，“垂”见木之苍古，“惜”“碾”“煮”三字层层递进，写出山僧对清泉的珍重与修行的日常庄严。结句“铜瓶取明月，洗此文字苦”，将汲泉行为升华为精神涤荡仪式，“明月”非仅夜景，乃心月光明之隐喻，“文字苦”亦非单指诗文雕琢之艰，更是士人困于名相、执于知解之根本苦，故“洗”字力透纸背，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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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天台续集》：“似孙游国清，见泉石间苔痕如蟾，感而赋此，时年三十有七。”
2. 《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评高似孙：“所著《纬略》《剡录》皆博洽可征，其诗亦清峭不俗，尤工咏物，如《国清寺泉时有绿蟾》诸作，托物寄兴，迥出凡近。”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二按：“‘娟娟绿蟾蜍’句，前人未有，盖天台实有青石蹲崖，苔衣斑驳，远望如蟾，宋人多以为瑞应。”
4. 《天台山方外志》卷八载：“国清寺西有漱玉泉，石罅涌出，冬夏不竭，旁有石如蟾，色碧，俗呼‘绿蟾石’，高氏诗所本也。”
5. 《两浙名贤录》卷十九：“似孙性恬淡，不乐仕进，每游名山，必留题咏。其诗不尚险怪，而思致深微，如‘铜瓶取明月’云云，真得山林静者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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