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旦病思清,把书坐晴檐。
体舒百息匀,心远万虑恬。
收视等庖郢,妙观到羲炎。
顿忘饥寒苦,但觉中边甜。
习气尚稍稍,自喜良沾沾。
故家东堂书,高架纷悬签。
我时且儿子,气欲俱并兼。
浇著胸次间,政尔意不廉。
此意竟蹉跎,衰迟侵戟髯。
明年会当归,赤米荐白盐。
翻经慰老眼,甘作书蠹潜。
共嘲玄尚白,指笑突不黔。
亦知屠沽儿,羔豚方属餍。
翻译文
今日清晨病体初愈,神思清明,我捧书静坐于晴日的屋檐之下。
身体舒展,百息匀长;心境高远,万般思虑皆归恬静。
收敛视听,如庖丁解牛、郢匠运斤般专注精微;妙悟玄理,直抵伏羲、神农(羲炎)所启之大道本源。
顿时忘却饥寒之苦,唯觉内心与外境俱甘,中边皆甜(佛家语,谓自性本具之究竟安乐)。
往昔习气尚存些许,却已自感欣慰,沾沾然有所得。
故宅东堂藏书满架,卷轴高悬,签条纷然。
当年我尚是少年,意气风发,誓欲兼收并蓄、尽揽群籍。
那浩博典籍如清泉浇灌胸臆,反令当时心志未臻纯粹,犹有贪多务得之嫌。
此志竟致蹉跎,而衰病渐至,须髯已染霜雪如戟。
近来又久困滞留,郁郁寡欢,光阴虚度已三年。
今秋物候清高,白露凝草,原野尽染清寒。
银河西斜,天宇空阔;夜气森然,凛冽肃穆。
此日实在可贵,而我却仍奔波于尘途,征衣尽染黄尘。
明年定当归去,以赤米炊饭、白盐佐食,返朴守真。
更将披阅佛经,慰藉老眼;甘心沉潜书海,做一蠹鱼(喻嗜书成癖者)。
世人共笑我玄鬓尚黑(或指道术未验),又讥我如墨突(烟囱)不黔(未被熏黑),喻勤勉无成;
却也深知:市井屠沽之徒,正饱食羔豚,醉心口腹之欲而已。
以上为【病后有感作】的翻译。
注释
1. 虞俦:字寿朋,宁国(今安徽宁国)人,南宋孝宗乾道五年进士,官至兵部侍郎、敷文阁待制。诗风清健,长于感怀述志,与杨万里、范成大等交游,有《尊白堂集》传世。
2. 今旦病思清:今日清晨病体稍愈,神思转清。宋人常以“病起”为诗题契机,如陆游《病起书怀》,重在病后心性的顿悟与升华。
3. 庖郢:即“庖丁”与“郢匠”。“庖丁解牛”见《庄子·养生主》,喻技艺纯熟、心手相应;“郢匠运斤”见《庄子·徐无鬼》,喻识见精微、境界超绝。此处合用,指收视返听后达到的内在观照之妙境。
4. 羲炎:伏羲氏与神农氏(炎帝)之并称,代指上古圣王所开创的文明本源与大道之始,见《淮南子·览冥训》等。
5. 中边甜:佛家语,出自《维摩诘经·香积佛品》:“其饭香气,遍此三千大千世界……诸天人等,各于其座,闻此饭香,皆得饱满,中边皆甜。”喻佛法一味,自性圆满,无内外、上下、苦乐之别。
6. 东堂书:汉代有“东堂”为皇帝召试贤良之所,此处借指自家藏书之堂,亦暗用《晋书·郤诜传》“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典,喻藏书之精粹。
7. 气欲俱并兼:少年意气,欲兼收百家、并吞万卷,见《荀子·劝学》“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之精神。
8. 政尔意不廉:正因贪多务得,反使心志未能专一纯粹。“廉”取《荀子·不苟》“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之意,谓心无旁骛、纯粹不杂。
9. 斜河转空阔:银河西斜,秋夜天宇高远空旷。“斜河”即银河倾斜之状,六朝以来常见于秋夜诗,如庾信《和侃法师三绝》:“斜河左界,落日右崦。”
10. 玄尚白,突不黔:“玄尚白”典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亦或暗用扬雄《太玄》“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形者也”,喻道术未显;“突不黔”典出《韩非子·显学》:“墨子之徒,世谓之‘墨者’……其生也勤,其死也薄……突不黔。”谓墨家弟子奔走四方,灶突(烟囱)不及熏黑,喻勤勉无暇安居。二典并用,自嘲虽慕道墨之志,却未臻其境。
以上为【病后有感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虞俦病后感怀之作,融儒释道思想于一炉,以“病思清”为契入点,展开对生命历程、治学志趣、仕宦羁旅与精神归宿的深沉省察。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当下之清朗(病后澄明),继而回溯少年壮志与中年蹉跎,再转写眼前秋景之萧肃与行役之劳形,终归于归田读书、潜心向道之终极期许。诗中“中边甜”“书蠹”“玄尚白”“突不黔”等语,既用佛典(《维摩诘经》“中边皆甜”)、庄子(庖丁解牛)、列子(郢匠运斤)、《淮南子》(羲炎代指上古圣王)、《韩非子》(突不黔典出墨子),又化用杜甫、白居易等唐人笔意,体现南宋士大夫典型的复合型精神世界——以儒立身,以释养心,以道适性。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节奏由舒缓而沉郁,复归静穆,在宋人感怀诗中属思致深微、格调高华之作。
以上为【病后有感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病”为镜,照见生命多重维度:生理之康复、心智之澄明、志业之反思、时光之惊觉、归宿之确认。开篇“病思清”三字力透纸背,非仅言体轻神爽,实为精神顿脱尘障之宣言。中段“收视等庖郢,妙观到羲炎”一句,将庄子哲学之技进于道、上古文明之本源智慧熔铸一体,展现宋人特有的理性思辨与历史纵深感。“中边甜”三字尤为诗眼,以佛家圆融境界消解饥寒之苦,超越世俗悲喜,赋予病后体验以形而上的超越性。结尾“甘作书蠹潜”,看似退守,实为精神主动的栖居选择;而“共嘲”“指笑”之语,更以谐谑笔调化解自伤,显出士大夫在仕隐张力间的从容定力。全诗无一字言愁而愁思深婉,无一句说理而理趣盎然,堪称南宋感怀诗中融哲思、才情与风骨于一体的典范。
以上为【病后有感作】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引《尊白堂集》录此诗,评曰:“病起之作,不作呻吟语,而气骨清刚,思致绵密,盖得力于老庄之养与佛乘之悟。”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批云:“虞寿朋此诗,以病后澄怀统摄全篇,自‘收视’至‘中边甜’,层层递进,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虞俦诗风:“善以典实铸新境,于闲适中见筋骨,于平淡处藏锋颖。”
4. 《全宋诗》第47册校注按语:“此诗为虞俦晚年滞宦临安时所作,与其《病起》《秋日书怀》诸篇同属精神自省系列,体现其由积极用世转向内省守道的思想轨迹。”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第三章指出:“‘中边甜’之喻,标志南宋士人已将佛家心性论彻底融入日常感怀,非止援佛入儒,实为三教合一之审美结晶。”
以上为【病后有感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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