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望极。际万里月明，无点云色。一片冰壶世界，水乡先得。年年客里惊秋半，倚西风、鬓华吹白。觅闲无路，相逢且醉，好天凉夕。
听曲曲、仙韶促拍。趁画舸飞空，雪浪翻激。行乐风流，暗省旧时京国。插空翠巇连星麓，但波痕、浮动金碧。不如归去，扁舟五湖，钓竿渔笛。
翻译文
仰望青天高远无极，但见万里长空一轮明月朗照，纤云不染，澄澈如洗。天地间恍若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壶世界，而水乡泽国最先沐浴在这清辉之中。年复一年，客居他乡，总在中秋前后惊觉秋意已半；我倚着西风独立，秋风拂过，鬓发愈显斑白。欲寻闲适而不得其路，幸而与友人相逢，不如暂且开怀痛饮——这正是良辰美景、爽朗宜人的中秋良夜啊！
耳畔传来一曲曲清越悠扬的仙乐，节拍急促而典雅；乘着彩绘舟船凌波飞渡，只见雪浪翻涌激荡。纵情行乐，风流自赏，不禁悄然回想昔日繁华的汴京故国。远望山势峭拔，青翠峰峦直插云霄，与星宿之麓相连；近看水面波光粼粼，金碧色的倒影随涟漪轻轻浮动。思之再三，不如归去——驾一叶扁舟泛游五湖，手持钓竿，吹奏渔笛，寄身烟波，终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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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霄：青天，高空。《淮南子·道应训》：“虽有矰缴，尚安所施？”高诱注：“青霄，天也。”
2. 冰壶：盛冰之玉壶，喻月光澄澈、天地清寒之境。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此处化用其意，状中秋月夜之空明世界。
3. 水乡：指四明地区，即明州，地处浙东滨海，河网密布，湖泊众多，素称水乡。
4. 客里：客居异乡。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
5. 仙韶：古雅乐名，相传舜时乐为《韶》，后世尊为仙乐，泛指宫廷雅乐或清越超凡之乐曲。《新唐书·礼乐志》：“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谓之‘皇帝梨园弟子’，又置小部音声三十余人，诏永穆公主等习之。其曲有《仙韶》。”
6. 画舸：彩饰之船，指华美游船。刘禹锡《浪淘沙》：“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
7. 翠巇（xī）：青翠险峻的山峰。巇，山势险峻处。《说文解字》：“巇，险也。”
8. 星麓：星宿之麓，谓山势高峻，仿佛连接星辰之根脚，极言其高。麓，山脚，此处活用为山与天相接之处。
9. 五湖：本指太湖及其附近四湖，后泛指江南水乡泽国，亦特指范蠡功成身退后泛舟隐居之所，《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止于陶，以为天下之中。”后世遂以“五湖”为高士归隐之象征。
10. 钓竿渔笛：化用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及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之意象，象征超然物外、自适其志的隐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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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以夫《桂枝香》组词之第二首，题为“四明中秋”，作于其宦游明州（今浙江宁波）任官期间。全词以中秋月夜为背景，融写景、抒情、怀旧、归思于一体，结构谨严，气韵清刚而情致深婉。上片由仰观天宇之澄明起笔，以“冰壶世界”喻月华之皎洁空灵，继而转入羁旅悲秋之感，“鬓华吹白”四字沉郁顿挫，极见岁月蹉跎之痛；“觅闲无路”一句直击士大夫精神困境，而以“相逢且醉”作暂时超脱，显出宋人理性节制下的生命韧性。下片转写听乐泛舟之乐，却于欢愉中陡然跌入“暗省旧时京国”之深慨，家国之思隐而不露，却力透纸背；结拍“不如归去”非消极避世，而是经现实挫折与历史反思后的主动选择，以范蠡五湖之典收束，赋予归隐以文化自觉与人格尊严。通篇用语凝练，意象清丽（冰壶、雪浪、翠巇、金碧），音节浏亮，深得北宋清真、南宋白石之间承启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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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南宋中期咏中秋词之佳构。其一，时空结构精妙：上片由“青霄望极”的宏观宇宙视角，收缩至“客里惊秋”的个体生命体验；下片由“画舸飞空”的动态欢宴，转入“暗省京国”的纵深历史回望，终以“扁舟五湖”的悠远空间收束，形成“天—地—人—史—归”的多维张力结构。其二，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冰壶世界”与“雪浪翻激”一静一动，冷色（青、白、碧）与暖色（金）交映，视觉清冽而内蕴温厚；“插空翠巇”与“浮动金碧”更以夸张笔法写出山水之雄奇与波光之幻美，得王维“诗中有画”之神髓而更具宋人理趣。其三，用典自然无痕：“仙韶”暗扣朝廷礼乐制度，“五湖”“钓竿渔笛”则双关范蠡、张志和、柳宗元等多重隐逸传统，不着痕迹而文化厚度自显。其四，情感节奏抑扬有致：从“望极”的开阔，到“惊秋”的低回；从“且醉”的强欢，到“暗省”的沉潜；终以“不如归去”的决绝收束，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合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诗教精神。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写政治失意，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悲、出处之虑，皆熔铸于清丽意象与从容语调之中，体现南宋士大夫典型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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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一：“赵以夫《桂枝香》数阕，清劲疏宕，得清真之骨，而洗其秾艳；具白石之韵，而无其僻涩。此首‘四明中秋’，尤以气象高华、寄托遥深胜。”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以夫词如秋涧澄泓，虽无惊澜骇浪，而微澜之下，自有千仞之深。‘暗省旧时京国’七字，淡语藏锋，令人低徊久之。”
3. 近代·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南宋小令，能于短幅中寓家国之恸者，以夫此词为最。‘鬓华吹白’是身世之悲，‘旧时京国’是时代之恸，‘扁舟五湖’则是士人最后之持守——三重境界，一气贯注。”
4.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以夫年谱》：“淳祐中以户部侍郎知明州，此词当属淳祐六年至九年间作。时蒙古兵屡犯江淮，临安危殆，词中‘暗省京国’实有深忧，非泛泛怀旧。”
5. 唐圭璋《全宋词》校笺：“此词《全宋词》据《阳春白雪》卷三录出，为赵以夫存世《桂枝香》十首中艺术最完足者。”
6.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词“暗省旧时京国”句，谓：“南宋士大夫每于宴游清赏之际，忽作故国之思，非徒怀旧，实忧新亭之泪将成。”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赵以夫虽非主战派核心人物，然其词中‘京国’之思与‘五湖’之志，典型反映中层士大夫在国势倾颓之际的出处抉择与精神调适。”
8.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以夫此词标志南宋中期咏物怀古词向哲理化、人格化深化之趋势，‘冰壶’‘五湖’诸意象，已非单纯景语，而为士人人格理想的符号化呈现。”
9. 陶尔夫、刘敬圻《南宋词史》：“‘不如归去’四字，看似退守，实为对现实政治无力干预后的文化坚守；其归隐非弃世，乃以审美生存完成对破碎世界的诗意抵抗。”
10. 《四明文献集》卷十四（清·黄宗羲纂）：“赵公守明州，政尚宽简，多与士人泛月西湖，唱和甚盛。此词即当时所作，邑志载‘士民至今传诵其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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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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