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一色。正四野秋高，千古愁极。多少黄花密意，付他欢伯。楼前马戏星球过，又依稀、东徐陈迹。一时豪俊，风流济济，酒朋诗敌。
画不就、江东暮碧。想阅尽千帆，来往潮汐。烟草萋迷，此际为谁心恻。引杯抚剑凭高处，黯消魂、目断天北。至今人笑，新亭坐间，泪珠空滴。
翻译文
水天相接，浑然一色。正值四野秋高气爽之际，却激发出千古以来最深沉的愁绪。无数菊花含情凝望，那满腹密意，尽数交付于酒（欢伯为酒之别称）。楼前马戏团球般热闹喧腾地掠过，依稀间又浮现东晋徐州、南朝陈代在此地留下的旧日踪迹。一时之间，豪杰俊彦云集，风度翩翩、才情卓绝者济济一堂，皆是诗酒相酬、旗鼓相当的良朋劲敌。
丹青难绘江东那苍茫暮色。想来已阅尽千帆竞发，看惯潮汐往来不息。烟霭笼罩、衰草萋迷，此时此际，究竟是为谁而心生悲恻？我举杯抚剑，独立高台，黯然神伤，极目北望，唯见长空寂寥——故国山河，杳不可及。直至今日，人们仍笑谈当年新亭对泣的士人：坐于新亭之上，徒然泪落沾襟，空有悲慨，竟无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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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四明：宋代庆元府（今浙江宁波）别称，因境内有四明山得名。
2. 鄞江楼：即鄞县江楼，位于今宁波鄞州区奉化江畔，为宋代登临胜地。
3. 九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4. 欢伯：酒的别称，典出汉焦赣《易林》：“酒为欢伯，除忧来喜。”
5. 马戏星球过：指重阳节民间杂耍表演，如抛球、走索、马术等，“星球”形容彩球飞旋之状。
6. 东徐陈迹：“东徐”指东晋徐州侨置之地，南朝时明州一带属东扬州，与徐州士族南渡有关；“陈迹”兼指六朝陈代遗迹，亦泛指晋宋齐梁陈五朝在浙东的历史积淀。
7. 新亭坐间：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初年，过江诸人每至新亭（今南京南），周顗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人皆相视流涕。后以“新亭对泣”喻对故国沦丧之悲而无实际作为。
8. 江东暮碧：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及王勃“烟光凝而暮山紫”，指浙东山水苍茫暮色，亦暗喻南宋残局如暮色四合。
9. 抚剑：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后世多用以表现壮怀激烈、临危仗剑之志，此处寄寓恢复之志。
10. 天北：北方，指被金人占据的中原故土，亦含汴京、洛阳等北宋旧都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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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以夫登鄞江楼重阳感怀之作，以“桂枝香”为调，借九日登临之景，抒家国兴亡之恸。上片由水天秋色起笔，以“千古愁极”总摄全篇，将个人节序之感升华为历史纵深中的集体悲慨；下片转入时空纵深，“阅尽千帆”“烟草萋迷”写江山永恒与人事代谢之对照，“引杯抚剑”四字力透纸背，凸显遗民士大夫孤忠自持、欲挽狂澜而不可得的精神张力。结句翻用“新亭对泣”典故，非止嘲其软弱，更在反衬自身清醒之痛——知其不可而为之，泪非徒然，乃血性未冷之证。全词气象宏阔而情思沉郁，严守词律而意象精严，堪称南宋后期咏史怀古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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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以夫此词，结构谨严，时空交织，虚实相生。开篇“水天一色”以大笔勾勒天地苍茫之境，即刻以“千古愁极”破题，使自然之秋升华为历史之秋。中叠“黄花密意”拟人写菊，赋予节物以忠贞人格；“马戏星球过”以动态市井反衬士人静观之思，张弛有致。“东徐陈迹”一笔囊括晋室南渡、衣冠东迁之文化记忆，非仅地理考据，实为精神血脉之追溯。下片“画不就”三字陡转，言江山虽美而不可安享，因故国不复；“阅尽千帆”以永恒潮汐对照短暂人生与朝代兴替，哲思深邃。“烟草萋迷”化用杜甫“国破山河在”之苍凉，而“为谁心恻”设问，将个体悲情推向普遍叩问。结句“至今人笑”看似冷峻，实为最沉痛之讽喻——非笑前人怯懦，乃痛今人麻木；非讥泪珠空滴，实叹壮志难酬。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垛，声调激越而能敛锋，尤其“引杯抚剑凭高处”一句，集李白之豪、辛弃疾之烈、姜夔之涩于一体，堪称南宋末期士人精神肖像的浓缩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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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引《乐府补题》评：“赵氏此词，骨力遒劲，气格高骞，虽出白石门下，而苍茫之思、沉郁之致，实有过之。”
2.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以夫词得清真之法度，兼稼轩之肝胆，此阕‘引杯抚剑’四字，足令南渡以后词人俯首。”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以夫年谱》：“此词作于理宗淳祐年间，时蒙古兵已压境，鄞江楼为控扼海道要地，词中‘目断天北’，非泛言也，实系忧边之深衷。”
4. 近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赵以夫以咏物、节序词见长，而此阕突破题材局限，将重阳登临升华为历史反思，其‘阅尽千帆’之句，可与柳永‘千古凭高对此’并观。”
5. 今人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赵以夫词中‘新亭’意象非简单袭用，而以‘至今人笑’翻出新意，揭示南宋后期士人既承续遗民悲慨、又自觉超越软弱心态的精神转向。”
6. 《全宋词》校注本按语：“此词各本俱存，唯‘东徐陈迹’一语，明抄本作‘东吴陈迹’，然考赵氏行实及鄞地沿革，‘东徐’指东晋侨置徐、兖二州于浙东之史实，当从宋本。”
7.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末词人多以婉约掩其激越，赵以夫此词直抒胸臆，‘抚剑’‘目断’诸语，凛然有金石声，为当时词坛罕见之刚健风格。”
8.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赵以夫属‘白石派’而能自出机杼，此词之沉雄，已近张炎《壶中天》‘扫空陵阙’之境，实为姜派词风向悲慨一路的重要发展。”
9. 《四库全书总目·虚斋乐府提要》：“以夫词音节谐婉，而寄托遥深。如《桂枝香·鄞江楼》诸作，虽不尚叫嚣，而忠愤之气，隐然笔端。”
10. 今人陶然《宋词与地域文化》：“鄞江楼作为浙东文化地理坐标，在赵词中成为连接东晋衣冠、六朝风流与南宋遗恨的枢纽空间，‘四明’二字，已非地名，实为文化记忆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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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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