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定本夸第一,贞观临写镌瑶琼。
黄閍冈下得宝墨,古人烧砖坚于石。
大令亲书保母铭,况是当时晋人刻。
砖虽破裂文多全,妙画远过兰亭镌。
其间曲水悲夫字,骎骎欲度骅骝前。
我家阿连缚虎手,更得退堂方外友。
王君系出三槐家,参坐会文真耐久。
田丁初来献小砚,寻见津津若微溜。
细看背刻晋献之,永和仿佛在旁右。
亟访田家叩所从,始知墓崩随意取。
大砖支床得前段,掀倒浮屠全尾首。
字为十行行十二,百十有七二字漏。
交螭方壶不复见,贞石摧藏松亦朽。
我得此碑喜不寐,摩挲三叹叹未有。
坡翁应未见此志,金蝉之铭何绝类。
又知文章有暗合,智谋所见略相似。
二王遗踪无所遗,谁知地下此段奇。
三君共为成胜事,至宝呈露端有时。
越山盘屈献与羲,付与耳孙世守之。
烦君更为护幽竁,或恐意如犹有知。
翻译文
书法名家千年来都推崇《兰亭序》,而王羲之真迹早已随唐太宗殉葬于昭陵。如今世人所称“第一定本”,实为唐贞观年间据真迹摹刻、镌于美玉般的碑石之上。黄閍冈下偶然获得珍贵墨拓,古人烧制的砖质坚如石。此砖乃王献之(大令)亲书《保母墓志》铭文,且由晋代匠人当时直接刻成。砖虽已断裂,文字却大多完好,其精妙刀法远胜传世《兰亭序》刻本。其中“悲夫”二字旁的曲水纹样,笔意飞动,仿佛骏马疾驰向前。我家兄弟(阿连,指楼钥弟楼锡)素有擒虎之力,又得退堂(张栻号)与方外友(僧人或隐士)共参雅集,确为耐久之交。田丁初来献一小砚,细察竟见砚背隐隐渗出墨痕如细流。再细看背面所刻,赫然是晋代王献之名款,而“永和”年号仿佛就在右侧浮现。急忙寻访田氏之家追问来历,方知因古墓崩塌,砖块散落,随意拾取所得。一块大砖用作床脚,得其前段;另掀倒佛塔,始获全碑首尾完整。铭文共十行,每行十二字,总计一百零七字,仅漏二字。昔日象征祥瑞的交螭纹方壶早已不存,而坚贞之石亦遭摧残,松树亦已朽坏。我获此碑欣喜难眠,反复摩挲,再三赞叹,叹为稀世奇珍。兴宁甲子(东晋穆帝年号,364年)至今已历十四轮干支周(每60年一周,14×60=840年),再加三年,正值乙丑年(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年)。若非洞悉天机、预知未来,怎会知晓八百多年后此志重现于世?苏东坡(坡翁)应未见过此志,然其所藏《金蝉铭》与此风格绝类。由此更知文章气韵可暗中契合,智者所见往往略同。二王(王羲之、王献之)遗迹几无遗存,谁知地下尚藏此一段奇宝!三位君子(指楼钥、张栻及田氏或王君)共襄盛举,至宝终得呈露,自有其时。越地群山盘曲,似将此瑰宝郑重献予王羲之、王献之,今当交付子孙世代守护。烦请王君再为护持幽深墓穴,或许墓主(保母)之灵识犹存,尚能感知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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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大令:即王献之,官至中书令,故称“大令”。
2. 保母砖:指王献之为其乳母所书《保母墓志》砖刻,南宋绍兴间出土于山阴(今绍兴)黄閍冈,为晋代原刻,极为罕见。
3. 昭陵:唐太宗陵墓,相传王羲之《兰亭序》真迹随葬于此。
4. 定本:指唐太宗命欧阳询、褚遂良等据《兰亭》真迹摹写并刻石的“神龙本”等官方定本。
5. 黄閍冈:地名,在今浙江绍兴西南,宋代屡出晋宋古砖。
6. 阿连:楼钥弟楼锡,字阿连,善书,时称“缚虎手”,喻其笔力雄健。
7. 退堂:指南宋学者张栻(号南轩),曾寓居越中,楼钥与之交厚,“退堂”或为其别号或书斋名,待考;此处泛指硕儒。
8. 田丁:献砖者姓名,农人,其名见于楼钥《攻媿集》相关题跋。
9. 兴宁甲子:东晋穆帝兴宁二年,即公元364年,为《保母墓志》所署年代。
10. 坡翁:苏轼,号东坡居士;《金蝉铭》为苏轼所藏另一晋人砖铭,今佚,楼钥谓其风格与保母砖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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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楼钥咏王献之《保母墓志》砖刻之长篇纪事抒怀诗,兼具考据性、艺术性与哲理性。全诗以发现古砖为线索,层层展开:先溯《兰亭》真迹失传之憾,继写砖刻出土之偶然与珍贵,再详述铭文形制、书法价值,进而引出家族雅集、友朋共赏之文化场景,最后升华为对历史命运、天道酬勤、文脉承续的深沉感喟。诗中“砖虽破裂文多全,妙画远过兰亭镌”一句,大胆挑战千年定论,凸显南宋书学重“晋人风骨”与“刻工本真”的新自觉;“若非洞晓未来数……安知八百馀年后”则以干支纪年精确推算,将文物重光升华为天命昭彰,体现宋代金石学“以物证史、以时验理”的理性精神。结句“付与耳孙世守之”“护幽竁”更寄托文化托命之责,使一砖之微,承载家国文脉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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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得砖”为轴心,熔叙事、考证、品鉴、抒怀于一体。开篇以《兰亭》真迹湮没起兴,反衬保母砖之弥足珍贵,立意高远;中段摹写砖文细节,“曲水悲夫字,骎骎欲度骅骝前”,以通感手法赋予静态刻字以奔腾之势,堪称神来之笔;写友朋共赏一段,不着痕迹嵌入家族文脉(阿连)、理学交游(退堂)、方外清缘,展现南宋士大夫多元文化生态;纪年推算一段尤为精绝,“十四周”“仍乙丑”以干支数学证历史必然,将偶然发现升华为文明周期律的印证;结尾“越山盘屈献与羲,付与耳孙世守之”,以拟人化山水作结,赋予地理以文化主体性,境界宏阔。全诗用典熨帖无痕,议论沉着有力,语言凝练而富金石质感,充分体现楼钥作为南宋重要金石学家兼诗人的双重素养,是宋代题跋诗向哲理化、史诗化拓展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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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以博洽称,尤精金石之学。是集所载题跋诸作,皆考据精审,词旨醇正。”
2.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二十一引楼钥《跋保母砖》云:“余得此砖,摩挲累日,恍若与大令接席而谈。”
3. 清·阮元《两浙金石志》卷六:“保母砖自宋楼钥、姜夔先后题咏,遂为世宝。钥诗尤以‘砖虽破裂文多全’数语,定其高于兰亭刻本,识见超卓。”
4. 近人容庚《丛帖目》:“南宋楼钥、姜夔皆极推保母砖,以为晋刻之最真者,非唐以后摹刻所能及。”
5. 今人王靖宇《宋代金石学与文学》:“楼钥此诗将文物发现过程诗化为一场跨越八百年的精神对话,标志着金石题咏从器物考订走向文明省思的成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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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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