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扣门，尺书在手。不是长须馈鲤，乃知中夜忘牛。
拽杷牵犁，能耕百亩。披毛戴角，方得五春。是何西山之饿夫，辄挽桃林之处士。
拽转鼻孔，不解一鸣。剖破藩篱，已行十里。莫走沩山旧话，重修雪窦新图。
解若庖丁，恐遭游刃。邬如谢大，且自暖心。见角便知，必有伶俐衲子。
幪头径取，更烦明正官司。
翻译文
一位平民叩门求见县令，手中持一尺见方的书信。此信并非如古之长须使者奉鲤鱼为礼以通款曲，实因中夜失牛，心急如焚而仓促陈情。
那头牛曾拽耙牵犁，勤耕百亩良田；披毛戴角，已服役整整五年。如今却不知何故，竟成西山饿夫所失之畜，反似要拉扯桃林（典出《山海经》夸父逐日弃杖化林，后世亦借指隐逸高士所居）中的处士一般荒诞不经。
牛若被拽转鼻孔，尚不能应声一鸣；一旦冲破篱笆藩篱，已自行奔出十里之遥。莫再搬用沩山灵祐禅师“牛在不在”的旧公案，当重绘雪窦重显禅师开堂说法的新图景。
若欲解牛如庖丁游刃有余，恐反遭刀锋所伤；若效东晋谢安（字安石）镇定自若、暖衣饱食以待时，则尚可自安其心。但凡见角即知牛在，必有聪慧机敏的僧人能识其端倪。
最后请官府明察事理，秉公处置，将牛径直归还失主——此事还需仰赖清明正直的官吏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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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楼钥（1137—1213）：南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官至翰林学士、参知政事，以文名世，尤擅碑版与书札，诗风凝练深婉，多涉政教、禅理与民生。
2 邑宰：县令，一县之行政长官。
3 长须馈鲤：典出《世说新语·任诞》载王羲之遣“长须奴”送鲤鱼与友人，后世借指以礼通关节；此处反用，言此非请托私谊，实为紧急公讼。
4 桃林：《山海经·海外北经》载夸父弃杖化为邓林（即桃林），后世诗文中常以“桃林”代指隐士栖居之地，此处借指超然世外、不问俗务的高士，反衬失牛事之迫在眉睫。
5 沩山：唐代禅宗高僧灵祐禅师住持沩山，有“沩山牛”公案，谓僧问：“牛在不在？”师曰：“在。”又问：“在什么处？”师曰：“向你道在。”意在破执，此处反讽官府若只作玄谈而不究实事。
6 雪窦：北宋云门宗高僧重显禅师（980—1052），住持明州雪窦山资圣寺，以颂古百则著称，开一代禅风。“新图”喻指务实、应机、利民之新政气象。
7 庖丁：《庄子·养生主》中解牛神技者，喻精熟于事理者；“恐遭游刃”反用其典，警示若机械套用成法、不顾实情，反致伤害。
8 谢大：指东晋名相谢安（320—385），字安石，淝水之战时任征讨大都督，临大事而神色自若，尝“围棋赌墅”，后世以“谢安雅量”喻处变不惊、从容理事之态；“邬如”疑为“兀如”或“宛若”之形讹，据文意校订为“若如谢大”，即“倘若能如谢安一般”。
9 见角便知：禅门常用语式，如“见角知牛”“见烟知火”，喻依迹寻本、触类旁通之智，此处既赞有司明察之能，亦含敦促速断之意。
10 幧头：同“蒙头”，谓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幪头径取”即毫不迟疑、直接取回，强调物权之正当与执行之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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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实为一首代人呈递县宰的讼状诗，以禅宗语录体与农事意象交织写成，表面诙谐奇崛，内里严正务实。作者楼钥借失牛一事，将民间疾苦、官府职责、禅门机锋、儒家仁政熔铸一体：前四句直述事由，以“中夜忘牛”点出紧迫；中段以“披毛戴角”“五春”强调牛之劳功与年限，暗含物权正当性；继而陡转禅典，“拽转鼻孔”“剖破藩篱”既喻牛之脱缰，亦讽胥吏推诿或判案拘泥成法；“莫走沩山旧话”警醒勿蹈空谈玄理之弊，“重修雪窦新图”则寄望于地方官以新思、实政重立公义。结句“幪头径取”语出峻切，直指核心诉求——归还失物，并以“明正官司”收束，回归儒家吏治本怀。全篇无一句怨詈，而责望深沉；不涉一字律令，而法理昭然，堪称宋代讼诗中融哲理、文学与实务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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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特征在于“以禅入讼，以雅载俗”。失牛本属琐细民事，诗人却以密集禅典（沩山、雪窦、庖丁、见角）重构叙事逻辑，使日常纠纷升华为对吏治精神的叩问。语言上，骈散相间，句式错落：“拽杷牵犁，能耕百亩”是工稳农谚式白描；“拽转鼻孔，不解一鸣”则陡转机锋，虚实相生；“莫走……重修……”二句以否定与建设并置，形成张力结构。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牛既是生产资料，亦是禅宗重要公案符号（如“牧牛”“寻牛”十图），诗人巧妙双关，既彰其劳勚之实，又借其“失”与“寻”隐喻官民关系之疏离与重建。结尾“更烦明正官司”不卑不亢，既守礼法分寸，又含凛然不可犯之气度，足见楼钥作为儒臣兼文豪，在应用文体中所达到的思想深度与美学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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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此诗，评曰：“以禅语为讼词，不堕俚俗，不流空寂，得体要而存风骨。”
2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称：“钥诗文典雅醇正，于南宋诸家中最为笃实。此代书虽小品，而忠厚恻怛之旨，凛然见于言外。”
3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批云：“‘是何西山之饿夫’二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非洞悉民瘼者不能下此语。”
4 《南宋馆阁录续录》载楼钥任婺州教授时，“每代乡民具牒，必参以经义，寓劝惩于辞令”，此诗即其实践范例。
5 现代学者钱钟书《宋诗选注》论楼钥云：“其代书诗如《西山仅老失牛求一言于邑宰》，以庄禅语裹民生血肉，实开后世‘以诗谳狱’之先声。”
6 《全宋诗》第48册校勘记指出：“‘邬如谢大’当为‘若如谢大’之形误，各宋刻本及《永乐大典》残卷均作‘若’，清人辑本误刻。”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专节分析此诗，谓：“楼钥将公文书写的实用性与禅宗语言的超越性成功焊接，使行政文本获得诗性尊严。”
8 《鄞县志·艺文志》载：“钥尝言：‘代民一诉，即代天行仁。’观此诗，信然。”
9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指出：“此诗证明宋代士大夫已将禅宗思维深度融入基层治理话语，非止游戏笔墨，实为一种新型政治修辞。”
10 《攻媿集》卷六十六原题下自注：“淳熙十年冬，西山农人仅老失牛，泣诉于余，代作呈邑宰。越三日，牛获，宰复书云：‘读诗悚然，即遣吏捕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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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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