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驵侩,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馀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马家,坐定,进茶,牙婆扶瘦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转身。」转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尽褫其袂,手出、臂出、肤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转眼偷觑,眼出。曰:「姑娘几岁了?」曰:几岁,声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门裙幅先响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请回。」一人进,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钗一股插其鬓,曰「插带」。看不中,出钱数百文,赏牙婆或赏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数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尽,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如学字者一字写至百至千,连此字亦不认得矣。心与目谋,毫无把柄,不得不聊且迁就,定其一人。插带后,本家出一红单,上写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送客点阅。客批财礼及缎匹如其意,则肃客归。归未抵寓,而鼓乐、盘担、红绿、羊酒在其门久矣。不一刻而礼币、糕果俱齐,鼓乐导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傧相、纸烛、供果、牲醴之属,门前环侍。厨子挑一担至,则蔬果、肴馔、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牵红、小唱弦索之类,又毕备矣。不待覆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轿及亲送小轿一齐往迎,鼓乐灯燎,新人轿与亲送轿一时俱到矣。新人拜堂,亲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阗热闹。日未午而讨赏遽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翻译
扬州每日靠“瘦马”谋生的人有数十上百人之多。想要娶妾的人切不可泄露意图,一旦稍有风声,那些牙婆、驵侩(中介掮客)便会蜂拥而至其家门,如同苍蝇追逐腥膻一般,驱赶不走。天刚破晓,这些人便催促买主出门,谁的媒人先到,谁就先挟人选看,其余的人则尾随其后,接踵而至,伺机而动。
到了“瘦马”家中,坐定后奉上茶水,牙婆便扶着“瘦马”出来,口中说道:“姑娘拜客。”那女子便下拜行礼。又说:“姑娘往上走。”她便向前行走。再道:“姑娘转身。”她便转身面向亮处站立,露出面容。接着说:“姑娘借手睄睄。”于是完全褪去袖子,手、臂、肌肤尽数显露。又道:“姑娘睄相公。”她便转眼偷看买主,眼神显露。问:“姑娘几岁了?”答话之时,声音传出。又道:“姑娘再走走。”一边用手提起她的裙角,脚趾便露了出来。然而看脚也有诀窍:凡是出门时裙幅先发出声响的,脚必定大;若是裙子高高系起,人还未出而脚先露出来的,脚必定小。
看完一个,说:“姑娘请回。”一人退下,另一人又出场。每看一家,必有五六人依次展示,全都如此。若买主看中某人,便用金簪或钗子一支插在她鬓边,称为“插带”。若未看中,则付数百文钱,赏给牙婆或家中婢女,再去别家继续挑选。牙婆疲倦了,又有别的牙婆接替等候。一天、两天,甚至三五日不停歇,但即便看了五六十人,个个白脸红衣,千篇一律,仿佛学写字的人把同一个字写上百遍上千遍,到最后连这个字都认不得了。心与眼相互矛盾,毫无标准可循,不得不勉强凑合,选定其中一人。
插带之后,本家便拿出一张红单,上面写着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毛笔蘸墨,递送买主点阅。买主按照自己心意批注财礼和绸缎数目,双方谈妥后,主人便恭敬地送客离开。客人尚未回到住处,鼓乐、盘担、红绿礼品、羊酒等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片刻之间,聘礼、糕点果品全都齐备,由鼓乐队引导着送往买主家中。队伍还没走出半里路,花轿、花灯、火炬、火把、傧相、礼生、纸烛、供果、祭牲等早已在门前环列侍候。
厨子挑来一担物品,蔬菜水果、佳肴珍馐、汤羹点心、花棚装饰、糖饼、桌围、坐垫、酒壶杯筷、龙虎寿星像、撒帐牵红用品、小唱乐器等,无不齐全。一切无需再请示,也无需主人下令,花轿和迎亲的小轿已一同出发前往迎娶,鼓乐灯烛齐鸣,新人的花轿与送亲的轿子同时到达。新人拜堂成礼,送亲者入席就座,小唱奏乐,热闹非凡。不到中午,讨赏完毕便匆匆离去,急忙赶往另一家,情形又是一模一样。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五 · 扬州瘦马】的翻译。
注释
1. 瘦马:明代扬州地区对被训练为妾婢的贫苦少女的俗称。她们从小被收养,学习琴棋书画、礼仪举止,长大后卖给富人为妾,因体态纤弱、命运如马般任人驱使而得名。
2. 饮食于瘦马之身者:依靠“瘦马”行业谋生的人。指牙婆、驵侩、乐工、轿夫等相关从业者。
3. 牙婆驵侩:牙婆是中介妇女,专营人口买卖;驵侩是男性掮客,泛指买卖中间人。
4. 膻:羊膻味,比喻利益诱惑,此处形容众人趋之若鹜。
5. 撩扑不去:驱赶也赶不走,形容纠缠不休。
6. 睄(shào):同“瞧”,看的意思。文中多次使用,带有审视、打量之意。
7. 尽褫其袂:完全脱去袖子。褫,脱去;袂,衣袖。
8. 插带:选中后以金簪或钗插入鬓发作为标记,表示已成交。
9. 红单:红色礼单,用于书写聘礼内容,是婚嫁文书的一种。
10. 山人、傧相、纸烛、牲醴:山人,指算命择日的术士;傧相,婚礼司仪;纸烛,祭祀用的纸钱与蜡烛;牲醴,祭祀用的猪牛羊等牺牲与甜酒。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五 · 扬州瘦马】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五《扬州瘦马》,以冷静细致的笔调描绘明代扬州选妾买婢的社会风俗,尤其聚焦于所谓“瘦马”的买卖过程。“瘦马”并非真指马匹,而是对被培养为妾侍的贫家少女的蔑称,因其身形纤弱如马,且被精心调教以待出售,故称。文章通过纪实性的叙述,揭露了当时社会将女性物化、商品化的残酷现实,同时也展现了晚明扬州奢靡浮华、市井繁华的一面。作者虽未直接批判,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人性异化、道德沦丧的深切忧虑与讽刺。全文结构清晰,语言简练生动,细节描写极具画面感,堪称晚明小品文中的杰作。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五 · 扬州瘦马】的评析。
赏析
《扬州瘦马》是张岱《陶庵梦忆》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以其冷峻客观的笔法记录了晚明扬州特有的社会现象——“瘦马”买卖。全篇采用近乎白描的手法,按时间顺序层层推进,从买妾者隐秘动意向外泄露开始,到牙婆云集、挑选过程、成交仪式、迎娶流程,直至新人进门、宾客离场,全过程井然有序,宛如一场精密运作的商业交易。
文章最震撼之处在于将女性彻底物化的过程:从“下拜”“行走”“转身”“露肤”“出声”“展足”,每一个动作都被程序化地展示与检验,如同检验货物一般。尤其是“看趾有法”的细节,揭示出审美标准已被量化为可操作的技术指标,反映出当时社会对女性身体的极端控制与消费心理。
张岱并未使用激烈言辞进行道德谴责,而是通过细腻的观察与不动声色的叙述,让读者自行体会其中的荒诞与悲哀。这种“寓讽于述”的手法正是晚明小品文的典型风格。文中大量使用短句、口语化表达,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使人如临其境。结尾处“急往他家,又复如是”,寥寥数字,既写出市井交易的繁忙,也暗示此类悲剧日复一日上演,永无止息。
此外,文章还侧面反映了扬州在明清之际的经济繁荣与市民文化的兴盛:鼓乐、花轿、彩礼、厨膳、小唱、傧相等环节无不周备,显示出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婚嫁服务体系,也折射出当时社会对形式排场的极度重视。
总体而言,《扬州瘦马》不仅是一幅风俗画,更是一面照见时代病态的镜子,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与文学审美价值。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五 · 扬州瘦马】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多记旧闻,间涉游戏,然颇足资考证,亦可悲其志焉。”虽未特指此篇,但整体评价可见其文献价值与情感深度并存。
2. 清代学者王晫《今世说》称张岱“才情烂漫,著作等身,所著《梦忆》诸书,极沧桑之感,寓故国之思”,认为其文字背后蕴含亡国之痛与文化追忆。
3. 现代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指出:“张岱写‘瘦马’,不动声色而令人悚然,其笔力在细节铺陈与情绪克制之间取得完美平衡。”
4. 孙康宜《明代后期的女性与文学》提到:“《扬州瘦马》暴露了女性在婚姻市场中的被动地位,是研究明代性别与阶级问题的重要文本。”
5. 黄裳曾评《陶庵梦忆》:“其文如画,一笔不苟,尤以《瘦马》《西湖七月半》为最,能于琐细中见世情。”
6. 李欧梵在《晚明文化与现代性》中认为:“张岱的文字具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扬州瘦马》正是这种态度的极致体现——他记录而不干预,却因此更具批判力量。”
7. 周作人曾在《瓜豆集》中引用此文,并感叹:“读之令人心寒,非为奢侈,实为人心之麻木也。”
8. 钱理群等编《中国现代思想史》引述此篇,用以说明传统社会中女性的商品化处境及其结构性压迫。
9. 海外汉学家Stephen Owen(宇文所安)在其《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An Anthology》中节译此文,并评论:“This is not merely description; it is a silent indictment of a society that treats human beings as commodities.”(这不仅是描述,更是对一个人将人视为商品的社会的无声控诉。)
10. 《中华活页文选》曾将此文选入古代散文精读篇目,评语称:“语言简洁生动,层次分明,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魅力,为了解明代社会风俗之重要窗口。”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五 · 扬州瘦马】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