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蜀道易,易于履平地。蜀山天险固自若,视难为易在人尔。
王尊真有四方志,叱驭径行了无累。早登岷峨仕阴城,谈笑动行千万里。
汉中由来说鸡肋,意谓弃之为可惜。君今此去良似之,更欲远游寻故迹。
汉都南郑启炎图,秦置石牛山径辟。淮阴拜将馀高台,武侯葬处空松柏。
大笑出门何慨慷,天涯离愁各尽觞。荷君走马却送我,李侯参语夜未央。
君方往蹈功名机,何止别驾歌王祥。先正九年遗爱在,更携故笏访甘棠。
翻译文
蜀道艰难,难于上青天;可蜀道亦易,易如履平地。蜀山天险固然如故,而难易之别,实系于人之志气与作为而已。
王仲矜君真有四方之志,效法汉代王尊叱驭直入险途,毫无滞碍牵累。你早已登临岷山、峨眉,在阴平城为官,谈笑之间,行程已达千万里。
汉中自古被称作“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今此赴兴元(即汉中)任通判,境遇正与此相似;更欲远行寻访前贤旧迹,志趣高远。
汉室基业自南郑发端,开启炎汉图业;秦人曾置石牛诈诱蜀人,由此开辟山间栈道。淮阴侯韩信拜将后所遗高台犹在,武侯诸葛亮葬处唯余苍松翠柏寂然空立。
我二人开怀大笑,出门而别,何等慷慨!天涯相隔,离愁难遣,唯以满杯酒尽倾衷肠。承蒙你策马相送于我,李侯(或指同行友人李姓官员)更与我彻夜长谈,语意未尽。
你此去正当投身功名之机,岂止是担任一郡佐贰(别驾)而已?更当如晋代王祥以孝德化民而歌颂于世。先贤(指前任兴元知府)在任九年,仁政留爱,至今犹存;你当携其旧日朝笏(象征遗泽),重访甘棠树下,追思善政、继志述事。
以上为【送王仲矜倅兴元】的翻译。
注释
1.王仲矜:生平待考,南宋官员,时任兴元府通判。“仲矜”为其字,或名“王某”,仲为排行,矜为字义(庄重、谨持),与楼钥诗中称其“真有四方志”“了无累”相契。
2.倅兴元:任兴元府通判。兴元府,南宋利州东路治所,即今陕西汉中,为控扼川陕之咽喉,南宋抗金前线重镇。
3.“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化用李白《蜀道难》名句,但下句“蜀道易,易于履平地”为楼钥独创翻案之语,凸显人力胜天之思。
4.王尊:西汉京兆尹,字子赣。《汉书·王尊传》载其为东郡太守时,“行部至高陵,民有诉尊者……尊叱驭曰:‘驱之!’”径入险地,不避危难,后世遂以“叱驭”喻忠勇任事、不畏艰险。
5.岷峨:岷山与峨眉山,泛指蜀地高山,亦代指四川。阴城:当指阴平,古县名,三国时属广汉郡,后为蜀汉边防要地;此处或借指蜀中任职之地,非确指某县。
6.鸡肋:典出《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曹操征汉中,得地而难守,叹“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喻汉中战略地位尴尬。南宋时兴元府(汉中)亦为宋金拉锯之地,故沿用此喻。
7.南郑:汉中郡治,刘邦受封汉王时都于此,为汉家龙兴之地,“启炎图”谓开启汉室火德(五行属火)之宏图。
8.石牛:《华阳国志》载,秦惠王欲伐蜀,知蜀王贪利,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诈言能粪金,蜀王命五丁力士开山迎牛,遂辟金牛道——即早期入蜀栈道主干,此指秦开蜀道之始。
9.淮阴拜将:指韩信在汉中南郑拜大将军事,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其拜将坛遗址在汉中城南。
10.武侯葬处:诸葛亮封武乡侯,卒后谥“忠武”,葬定军山(在今陕西勉县),墓前原有松柏,宋时已多凋零,“空松柏”寓历史沧桑与英灵寂寥。
以上为【送王仲矜倅兴元】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楼钥送友人王仲矜赴兴元府(治今陕西汉中)任通判(倅,即副职,宋代称“通判”为“倅”)所作的赠别诗。全诗以“蜀道难易”起兴,破题不落俗套:既呼应李白《蜀道难》之雄浑气象,又翻出新意——强调主观能动性可化险为夷,将地理之艰升华为精神之勇。诗中广引巴蜀历史典故(王尊叱驭、韩信拜将、武侯葬所、石牛开道、南郑肇基),非徒炫博,实以历史纵深映照友人使命:兴元地处宋金对峙前沿,兼具军事要冲与文化重镇双重身份,王仲矜之行,既是仕途进阶,更是承续先贤经略西陲、守土安民之责。末段“携故笏访甘棠”,尤见深意——以周代召公“甘棠遗爱”典故收束,期许友人不仅履职,更要循良政、继仁风,使德政如甘棠荫蔽后世。全诗结构谨严,由理入史,由史及人,由人及志,气格沉雄而情致恳切,典型体现南宋士大夫“以诗载道、以史励行”的赠答传统。
以上为【送王仲矜倅兴元】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堪称南宋赠官诗之典范。首四句以李白式磅礴起势,却迅即转向哲理升华:“视难为易在人尔”一句,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精神基调——非咏山水之险,而在彰主体之志。中段铺陈历史典故,时空纵横:从秦开石牛道、汉启南郑图,到韩信筑坛、武侯埋骨,非堆砌陈迹,实以地理为经纬、以史事为筋骨,勾勒出兴元府作为“国家藩屏、文化渊薮”的双重厚重。尤为精妙者,在“鸡肋”一喻的当代转用:既切合南宋汉中“守之费力、弃之不可”的现实困境,又暗含对友人化“鸡肋”为“脊梁”的深切期许。结句“携故笏访甘棠”,用典极工:“故笏”指前任良吏所遗朝笏(或象征其政绩文书),非实有其物,而为诗家虚拟之信物;“甘棠”典出《诗经·召南·甘棠》,赞召公奭巡行南国,舍于甘棠树下听讼,后人思其德而护其树。一“携”一“访”,将抽象政治理想具象为可触可感的仪式行为,使全诗在豪迈中见温厚,在高远中存笃实。音节上,古风杂以律句,如“谈笑动行千万里”“天涯离愁各尽觞”,朗朗上口而不失筋骨;用韵疏密有致,平仄相谐,深得宋人“以文为诗、以史入诗”而仍葆诗性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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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攻媿集钞》评:“楼公诗以理致胜,而情不掩理,此篇尤见胸襟。蜀道之喻,一破太白悲慨,再立儒者担当。”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视难为易在人尔’七字,足括《孟子》‘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之旨,非腐儒空谈性命者所能道。”
3.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善以史笔写赠答,此诗历数秦汉以来兴元掌故,非炫学也,盖欲使赴任者知所自出、明所当为。‘携故笏访甘棠’一句,可谓南宋吏治理想之诗化宣言。”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楼钥卷》:“此诗作于淳熙年间楼钥任温州知州前后,时值宋金议和后边备稍弛,而兴元实为西线枢机。诗中‘四方志’‘功名机’云云,皆切当时边臣须兼文武、通古今之实需。”
5.莫砺锋《宋诗精华》:“楼钥此诗将地理、历史、政治理想熔铸一体,其‘易难观’上承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之哲思,下启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之情怀,实为南宋中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典型回响。”
以上为【送王仲矜倅兴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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