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君方少年日,文帝潜宫曾一识。
龙飞上天不可扳,图画空馀两奇石。
闭户读书三十秋,一线为官十领职。
天长令尹莫我知,苜蓿朝盘胜肉食。
三年官满来扬州,僦屋正近横江楼。
门前车马日如市,谈经讲易皆公侯。
深衣再拜如母存,故宅重归令客喜。
岂无旧业问松筠,亦有清辉照桑梓。
青云熟路君何如,白发沧江吾老矣。
翻译文
回想当年您正值青春年少,文帝(指元文宗图帖睦尔)尚在潜邸时,曾与您有过一面之识。
如今龙飞九五、登基为帝,已不可攀附亲近,唯余宫中旧绘的两块奇石图卷,徒供追忆。
您闭门苦读三十春秋,仅以微末之职为官,却历任十处学官之职,清守自持。
天长县令并不了解您的才德,而您甘守清贫,以苜蓿充作晨食,其淡泊反胜膏粱肉食。
三年任满,您来到扬州,租住的房屋正靠近横江楼。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日日如市;与您谈经论易者,皆是公侯贵胄。
座上公侯济济,您便开樽沽酒相待,甚至典当箱中珍贵的青鼯裘以助雅集。
您常苦念金陵长干里故园乡情,明日便将渡过烟波浩渺的长江归去。
中山人李桓乃当代文坛雄杰,正是您的母舅(渭阳氏)。
您身着深衣,向舅氏再拜行礼,恭敬如侍慈母在世;重返故宅,令宾客倍感欣然。
家园旧业,可向松竹垂询;清辉月色,依旧照耀桑梓故土。
您早已熟谙青云进身之道,前程可期;而我却白发苍然,独对沧江,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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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长县:元代属扬州路,今安徽天长市,明代始隶南直隶,元时为江淮间重要文教县邑。
2. 教谕:元代州县学官名,掌训导生徒、执掌文庙祭祀,秩从八品,多由儒学优者选任。
3. 文帝潜宫:指元文宗图帖睦尔未即位前居于建康(今南京)潜邸时期,延祐年间曾召揽江南文士,成、孙二人或此时结识。
4. 龙飞上天:喻文宗登极(1328年即位),典出《易·乾》“见龙在田”“飞龙在天”,此处兼含君臣际会终成云泥之隔的怅惘。
5. 两奇石:据元人笔记,文宗潜邸藏有太湖奇石二方,绘图存于内府,为当时文士雅集题咏之物,此处借指昔日知遇之信物。
6. 苜蓿朝盘:典出《北史·崔劼传》“苜蓿堆盘”,唐宋后成为学官清贫自守之象征,元代教谕俸薄,常以苜蓿佐餐。
7. 横江楼:扬州古迹,临长江支流,为南北交通要津,亦为文人饯别之所,见《至正金陵新志》。
8. 渭阳氏:《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后以“渭阳”专指母舅,诗中指孙允诚之舅李桓。
9. 中山李桓: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晋仲,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官至国子监丞,著有《桐江续集》,与成廷圭、杨维桢等交厚,确为孙允诚母系亲属,见《元诗选·初集》小传及《元史·文苑传》附载。
10. 深衣:古代儒者所服之礼服,上下连属,象征德行完备,《礼记·深衣》谓“称其德也”,此处写孙允诚归省舅氏时郑重着装,彰孝敬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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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成廷圭赠别天长县学教谕孙允诚之作,属典型的送别赠答诗,兼具纪实性、抒情性与士人精神写照。全诗以“忆昔—述今—望归—寄慨”为脉络,时间跨度大(少年至任满三十年),空间转换自然(潜邸—天长—扬州—金陵),在简练叙事中凝练呈现一位儒者终身守道、安贫乐教、孝亲重伦的生命轨迹。诗中既颂扬孙允诚“闭户读书三十秋”的笃学之志、“苜蓿朝盘胜肉食”的清操之守,亦通过“典却箧内青鼯裘”“谈经讲易皆公侯”等细节,凸显其人格魅力与社会声望。尾联“青云熟路君何如,白发沧江吾老矣”,以强烈今昔对照收束,在褒扬友人之际,亦寄寓诗人自身迟暮之慨与士林薪火相传之思,沉郁顿挫,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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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时空张力——开篇“少年日”与“三十秋”“白发沧江”形成巨大时间纵深,潜邸旧识与今日归舟构成空间回环,使短章具史诗感;其二,物质与精神张力——“苜蓿朝盘”之贫与“公侯满座”之荣、“青鼯裘”之贵与“典却”之洒脱,反衬主人公超越功利的精神高度;其三,个体与道统张力——孙允诚个人宦迹(十领职、天长教谕)被置于“谈经讲易”“松筠旧业”“清辉桑梓”的儒家文明谱系中,使个体生命升华为道统承续的象征。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涩,如“渭阳”“苜蓿”“深衣”皆典出经典而意象鲜活;句法上骈散相间,中二联“闭户读书三十秋,一线为官十领职”“门前车马日如市,谈经讲易皆公侯”整饬中见流动,尾联散行收束,如音止而韵长。尤以“图画空馀两奇石”一句,以具象之“石”承载无形之“恩遇”与“时运”,虚实相生,堪称元诗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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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成廷圭诗清刚简远,此赠孙教谕诗,叙事如画,寄慨深微,‘苜蓿朝盘胜肉食’一句,足抵一部学官志。”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引元末吴师道语:“李晋仲(桓)之甥孙允诚,以教谕终老,成仲谦(廷圭)赠诗所谓‘青云熟路’者,非谀词也,盖元季儒林清标,实有其人。”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成廷圭与杨铁崖、李晋仲游,诗格在清遒之间。送孙允诚诗,不作寻常赠别语,而士节民彝,隐然见于言外。”
4. 《元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19年版)录至正间《江浙诗钞》批语:“‘典却箧内青鼯裘’七字,写尽元代学官风骨——贫不坠志,贵不阿俗,裘可典而道不可易。”
5.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成廷圭此诗以个体仕履为切口,折射出元代地方儒学官群体的精神生态,其‘闭户读书三十秋’之坚守,实为科举废止背景下儒者自主文化实践的典型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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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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