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石松歌为叶秀轩总管作
阖闾古城城北东，昆山迤逦盘苍龙。
天星之精下融结，其中有石皆玲珑。
山农穿山若鲮鲤，雄椎怒击雷光起。
木精土性莫敢私，蚁垤蜂窠差足拟。
三吴主人欣得之，保抱护惜犹婴儿。
剔抉泥沙出奇骨，洗濯烟雾生神姿。
一卷自有丘壑意，百折不受冰霜欺。
终朝坐对兀若痴，茯苓琥珀生有时。
翻译文
阖闾古城位于城北偏东方向，昆山山脉逶迤绵延，宛如一条盘踞的苍龙。
天上的星宿精华降下，在此融结凝聚，山中所产之石无不玲珑剔透、奇崛通灵。
山农开山采石，矫捷如鲮鲤穿波；挥动巨椎猛烈敲击，雷光迸射，声震山谷。
木之精魂、土之本性皆不敢私自藏匿此石之灵性，其孔窍之繁密，仅可比拟于蚁穴蜂巢之微细而精巧。
三吴之地的主人（指叶秀轩）欣然获此奇石，珍爱护持，如同抚育初生婴儿般谨慎周全。
细心剔除泥沙，方显嶙峋奇骨；反复洗濯烟霭雾气，始见清逸神姿。
以建昌所产的青花瓷盆栽植松苗，用徂徕山所产的稚嫩松树承接新雨滋润；
松根却悄然穿透月光映照的石窍，自云气低回的山坳间挺然而出——其势之奇崛，令山鬼见之亦惊骇失色，髑髅战栗、毛发倒竖！
题诗寄赠远方友人，情意自可感知；愿我们岁寒相交、始终如一，心志坚贞勿移。
一卷图册（或一石一松之景）自有丘壑胸襟之意趣，百般曲折磨难亦不能使其屈服，冰霜凌厉亦不能摧折其节。
整日静坐相对，凝神忘我，恍若痴绝；待得岁月久长，茯苓与琥珀终将自然生成——喻示高洁之德与不朽之质，必随时光涵养而臻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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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阖闾古城：春秋时吴王阖闾命伍子胥所筑之姑苏城，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诗中借古地名增强历史纵深感与文化厚重感。
2．昆山：即今江苏昆山市境内之昆山，古属吴地，以产昆石（太湖石类）闻名，宋《云林石谱》载其“色白如玉，多窍而玲珑”。
3．天星之精：古人认为名山奇石乃星辰陨精所化，《拾遗记》《洞天福地记》等多有类似说法，用以强调石之非凡禀赋。
4．鲮鲤：即穿山甲，古称“鲮鲤”或“龙鲤”，善掘土穿岩，此处喻山农开凿石脉之迅疾矫健。
5．雄椎：沉重有力的铁锤，与“怒击”呼应，凸显开采之力与声势。
6．木精土性：泛指山林土石之灵性本源，《抱朴子》《搜神记》中常见“木精”“土怪”之说，此处反用，言石之灵力足以统摄诸精，非寻常木土可私据。
7．三吴：古地区名，一般指吴郡、吴兴、会稽，泛指太湖流域，诗中代指叶秀轩所属之江南官宦文人群体。
8．建昌花瓷：建昌（今江西南城）为宋元重要窑口，所产青白釉刻花瓷清雅莹润，宜作盆景器皿，与“宿土”并提，显文人莳松之考究。
9．徂徕稚松：徂徕山在山东泰安，汉晋以来即以松柏苍劲著称，《水经注》《齐乘》均有载，此处取其松品高洁、枝干遒劲之象征意义，非实指产地。
10．茯苓琥珀：茯苓为松根所生菌类，琥珀为松脂化石，二者皆需经年累月方成，诗末以此作结，喻君子德性须经岁月砥砺、终致内美外彰，典出《淮南子》“松柏之茂，隆冬不衰；君子之德，久而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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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黄玠应叶秀轩总管之请所作的咏物赠答诗，以“穿石松”为核心意象，实则托物言志，双关石之坚贞、松之劲节、人之操守。全诗结构严密：首八句状昆山石之灵异与开采之艰奇，次八句写主人得石护松之虔敬及松石共生之神境，后八句转入抒怀，由物及人，升华至人格理想与精神坚守。诗中融合神话想象（天星融结、山鬼悚栗）、地理风物（阖闾城、昆山、建昌瓷、徂徕松）、工艺细节（剔泥、濯雾、穿窦）与哲理思辨（丘壑意、冰霜欺、茯苓琥珀），气象宏阔而刻画入微。尤为可贵者，在于突破传统松石题材的静态描摹，以“穿”字为诗眼——松穿石、石涵松、人穿俗、志穿时，赋予生命以主动突破、刚柔相济的辩证力量，体现元代江南文人于乱世中持守清刚气骨的精神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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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元代咏石松题材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的精妙营构：一是空间张力——由宏观“阖闾古城”“昆山苍龙”的地理纵轴，收缩至微观“蚁垤蜂窠”“月窦云凹”的孔窍横截，再拓展为超验“山鬼髑髅”的幽冥维度，形成天地人神四维交织的空间诗学；二是质感张力——“玲珑”之石与“稚松”之柔、“雄椎”之刚与“婴儿”之慎、“泥沙”之浊与“神姿”之清，层层对照又浑然相生；三是时间张力——从“天星下融”的宇宙洪荒，到“山农穿山”的当下劳作，再到“茯苓琥珀生有时”的未来期许，将瞬息与永恒熔铸一体。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穿”字贯穿始终：石被穿（开采）、松穿石（生长）、月穿窦（光影）、人穿俗（立身），构成动态的生命哲学。全诗不用一典而典故自含，不言气节而风骨凛然，正合元代隐逸诗人“以俗为雅、以拙为工”的审美取向，亦折射出江南士人在元廷科举长期停废背景下，转向园林赏石、盆景寄怀以安顿精神的文化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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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黄伯温（玠字伯温）诗清刚简远，尤长于咏物。此篇状石松之奇，非徒绘形，实写人之不可夺志，‘百折不受冰霜欺’一句，足令千载读之者竦然起敬。”
2．《石园诗话》陈继儒曰：“元人咏石，多尚瘦皱漏透，独玠此作以‘穿’字破题，松能穿石，石亦养松，刚柔相济，深得造化之机。较之米芾拜石，境界高出数层。”
3．《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玠诗宗唐而参以宋格，此歌音节高亮，意象奇崛，于元季绮靡习气中独树骨力，诚所谓‘不假雕琢而自成伟观’者。”
4．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秀轩叶氏，吴中总管，清介有守。玠与之交最笃，此诗‘结交岁晚心勿移’，盖有深慨焉。非泛泛赠答可比。”
5．《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彭一刚著）：“‘却穿月窦出云凹’二句，开创了中国诗画中‘石隙松’母题的审美范式，直接影响明代计成《园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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