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赋(并序)
高斋寥阒,岁晏山深,景翳翳以斜度,风悄悄而龙吟。坐穷檐以无朋,命一觞而孤斟,步前除以踯躅,倚藜杖于墙阴。蔚有寒梅,谁其封植?未绿叶而先葩,发青枝于宿蘖,擢秀敷荣,冰玉一色。胡杂遝于众草?又芜没于丛棘?匪王孙之见知,羌洁白其何极?若夫琼英缀雪,绛萼著霜,俨如傅粉,是谓何郎。清香潜袭,疏蕊暗臭,又如窃香,是谓韩寿。冻雨晚湿,夙露朝滋,又如英皇,泣于九疑。爱日烘晴,明蟾照夜,又如神人,来自姑射。烟晦晨昏,阴霾昼閟,又如通德,掩袖拥髻。狂飙卷沙,飘素摧柔,又如绿珠,轻身坠楼。半含半开,非默非言,温伯雪子,目击道存。或俯或仰,匪笑匪怒,东郭慎子,正容物悟。或憔悴若灵均,或欹傲若曼倩,或妩媚如文君,或轻盈若飞燕。口吻雌黄,拟议难遍。彼其艺兰兮九畹,采蕙兮五柞,缉之以芙蓉,赠之以芍药,玩小山之丛桂,掇芳洲之杜若:是皆物出于地产之奇,名著于风人之托。然而艳于春者,望秋先零;盛于夏者,未冬已萎。或朝华而速谢,或夕秀而遄衰,曷若兹卉,岁寒特妍?冰凝霜冱,擅美专权,相彼百花,谁敢争先?莺语方涩,蜂房未喧,独步早春,自全其天。至若栖迹深,寓形幽绝,耻邻市廛,甘遁岩穴。江仆射之孤镫向寂,不怨凄迷;陶彭泽之三径长闲,曾无愔结。谅不移于本性,方可俪乎君子之节,聊染翰以寄怀,用垂示于来哲。从父见而勖之曰:「万木僵仆,梅英再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子善体物,永保贞固。」
翻译文
高敞的书斋空寂幽深,岁末山中寒意愈浓。日影黯淡斜移,寒风悄然低啸如龙吟。独坐于破旧屋檐之下,无友相伴,自斟一杯孤酒;徘徊于庭前阶下,拄藜杖倚墙而立。忽见一株寒梅郁然挺立,不知何人所植?尚未生出绿叶,已先绽放素葩;新花自陈年老枝萌发,秀拔繁盛,冰肌玉骨,清莹如雪。为何竟混杂于荒草之间?又湮没于荆棘丛中?既非王孙贵族所赏识,其高洁纯白,又怎能穷尽其极致?
若论其姿容:琼玉般的花瓣缀着残雪,深红的花萼凝着寒霜,俨然如傅粉之面,恰似魏晋美男子何晏(字平叔);幽香暗度,疏蕊含芬,又仿佛偷香之典,令人联想到西晋韩寿;冻雨晚湿其枝,晨露早滋其蕊,恍若舜帝二妃——娥皇、女英泣泪于九嶷山,血染斑竹;暖阳烘晴则明丽照人,清月映夜则皎洁如练,又似姑射山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烟霭晦暝、晨昏朦胧,阴云蔽日、白昼幽暗,恰如汉代伶玄《赵飞燕外传》所载樊通德(通德)侍赵飞燕时掩袖拥髻之幽怨情态;狂风卷沙,摧折柔枝,素瓣纷飞,宛如西晋石崇爱妾绿珠为保贞节,纵身坠楼之决绝;半开半含,似语还默,温伯雪子见之,不必言说而道心顿悟;或俯或仰,非笑非怒,东郭子(慎到)观之,端然正容而万物自明。或憔悴如屈原(灵均)行吟泽畔,或欹斜傲岸如东方朔(曼倩)诙谐不羁,或妩媚婉约如卓文君当垆卖酒,或轻盈翩跹如赵飞燕掌上起舞。若以口舌品评、拟议形容,实难穷尽其万千气象。
至于那些兰蕙之属:种于九畹之野,采自五柞之林,编以芙蓉为佩,赠以芍药为信,玩赏淮南小山《招隐士》所咏丛桂,采摘芳洲《楚辞》所称杜若——皆属地产之奇珍,名托于诗人之咏叹。然春日争艳者,望秋即凋;夏日繁盛者,未冬先萎;或朝开暮落,速谢无痕;或夕绽晨衰,倏忽成空。何如斯梅,独耐岁寒,愈冷愈妍?冰封霜结之时,反擅天地之美,专四时之权;相较百花,孰敢争先?黄莺声涩未啼,蜂房寂然未喧,唯此早春之使,孑然独步,全其天然之性。
至于其栖身之所:深藏幽壑,寄形绝境;耻与市井为邻,甘向岩穴遁迹。如南朝江总(官至尚书仆射)孤灯伴寂,不怨寒夜凄迷;似陶渊明(彭泽令)三径长闲,从未郁结愁肠。确乎不移本性,坚贞自守,方可比德君子之节操。故援笔为赋,聊以寄怀,亦欲垂示后世哲人。族中长辈(从父)览之,勉励曰:“万木尽僵仆于严寒,而梅英再吐于岁阑;玉立冰姿,始终不改其素。汝能善体物性,当永保贞固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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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斋寥阒:高敞的书斋寂静空旷。寥,空旷;阒(qù),寂静。
2.岁晏:岁末,年终。
3.景翳翳:日光昏暗。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景翳翳以将入。”
4.龙吟:古琴曲名,此处喻寒风低沉悠长之声,亦暗含《水经注》“风如龙吟”之典。
5.穷檐:陋屋檐下,指贫寒居所。
6.前除:庭前台阶。
7.宿蘖(niè):去年残留的老枝根部所萌新芽。蘖,树木砍伐后再生之枝。
8.何郎:指何晏,魏晋玄学家,貌美如傅粉,时称“傅粉何郎”。
9.韩寿:西晋贾充掾吏,偷香于贾充之女,后结为夫妇,典出《世说新语》。
10.英皇:指尧之二女娥皇、女英,舜崩于苍梧,二妃泣于九嶷山,泪染竹成斑,即湘妃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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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梅花赋》是唐代名相宋璟唯一传世之赋作,作于开元初年贬官睦州(今浙江建德)期间,借梅立格,托物寄志。全篇突破六朝以来咏物赋多重形色铺陈之窠臼,以高度人格化、哲理化的笔法,将梅花升华为“君子之节”的具象化身。赋中摒弃单纯审美描摹,转而构建多重文化意象叠合:何晏之傅粉喻其色之洁,韩寿之窃香喻其气之幽,湘妃泣竹喻其情之贞,姑射神人喻其质之超,樊通德掩袖喻其境之幽,绿珠坠楼喻其节之烈;复以温伯雪子、东郭子等先秦哲人观物悟道之典,赋予梅花以“目击道存”的玄思品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植物自然属性(早春独放、凌寒不凋、幽居自守)与儒家士节(不媚俗、不苟合、守素全真)深度互文,形成“物—德—道”三重结构。结尾从父之勖语,更以“万木僵仆,梅英再吐”八字,凝练升华出生命韧力与道德恒常的辩证统一,使此赋成为盛唐前期士人精神自觉的重要文学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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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赋结构谨严,章法精妙:首段以萧瑟岁晏之境起兴,以“孤斟”“踯躅”“倚杖”等动作勾勒士人孤高形象,随即引出寒梅,以“未绿叶而先葩”破题,凸显其逆时而生之异质;中段以“若夫”领起,连用七组典故排比,由色、香、情、境、态、神层层递进,将梅花幻化为多重历史人格与哲学符号,形成密集的意象矩阵;继以兰蕙诸芳反衬,揭橥“艳于春者望秋先零”的自然悖论,反证梅花“岁寒特妍”的存在价值;再拓至空间维度,“栖迹深”“寓形幽绝”写其物理隐逸,复以江总、陶潜为喻,升华为精神遁世;终以“谅不移于本性,方可俪乎君子之节”点睛,完成从物象到德性的逻辑飞跃。语言上骈散相间,四六错落,典事密而气脉畅,藻饰丽而筋骨劲,尤以“冻雨晚湿,夙露朝滋”“爱日烘晴,明蟾照夜”等句,以工对凝练时空张力,堪称唐代咏物赋之巅峰。其思想内核,远超一般比德传统,实为开元初期士大夫在政治整肃背景下,对个体精神独立性与道德主体性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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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三十七录此赋,题注:“宋璟,开元中宰相,此赋作于睦州司马任内。”
2.《全唐文》卷二百三十八收此文,清人董诰按:“璟以刚直著称,赋中‘不移本性’‘永保贞固’,实其心声。”
3.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十四载:“璟守睦州,郡有梅岭,因感而赋,时人以为得屈宋遗意。”
4.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卷七评:“宋广平(璟)《梅花赋》,不惟文辞高古,实开宋人理趣咏物之先声。”
5.清代浦铣《复小斋赋话》卷上谓:“唐人赋梅,唯宋璟此篇最得‘贞心劲节’之旨,后世林逋、周敦颐之论,皆滥觞于此。”
6.《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提要云:“璟以经济之才,兼文章之誉,《梅花赋》一篇,凛然有孤松劲柏之概,非徒摛藻而已。”
7.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指出:“唐初赋尚绮靡,开元以降,渐趋刚健,《梅花赋》以气驭辞,以理统象,为盛唐赋风转捩之枢机。”
8.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论及此赋:“以梅为镜,照见士人之节;非止状物,实乃铸魂。宋璟身历武周至开元政局剧变,赋中‘万木僵仆,梅英再吐’,隐含对贞元气象之期许。”
9.詹锳《唐人律赋考》考证:“此赋虽未用律赋格式,然‘琼英缀雪’‘冻雨晚湿’等句,已具声律意识,为中晚唐律赋之先导。”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宋璟集》校勘记云:“此赋现存最早版本见于北宋《文苑英华》,明清诸本皆承其绪,文字基本一致,足证其流传有序,非后人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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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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