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禽词奉答顾孟仁孔雀
朝刷沧溟桃浪深，夜警空山松雪落。
忘机每与鸥鹭亲，高标岂是鸡鹜群。
翻译文
野鹤啊野鹤，舞姿清癯骨相嶙峋，素白羽衣不染一丝尘垢。
清晨振翅，掠过苍茫大海，搅动桃花映照的深阔浪涛；
深夜长鸣，惊落空山松枝上积压的皑皑白雪。
它忘却机心，常与鸥鹭亲近为伴；
高洁风标，岂肯混迹于鸡鸭之类凡俗禽群？
纵使千年时光流转、人间几度更易，它依然孤高独归；
一声清唳响彻九皋（深远的水泽），连苍天也为之侧耳倾听。
暂且栖身于云雾缭绕的林泉之间，
但那凌风展翼的志向，终将翱翔于万里云霄。
只可惜那青鸟习性尚未脱尽世俗之气，
竟在白日里频频传信，自瑶池仙水翩然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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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四禽词：明代文人唱和常见体式，以四种禽鸟为题分咏，寓比德、讽世或自况之意；此处为答顾孟仁《孔雀》而作，属“四禽”之一。
2. 顾孟仁：明初福建诗人，生平事迹不详，与林弼有诗酒往来，《明诗纪事》《闽书》略有载录。
3. 林弼：字元凯，福建龙溪人，元至正丙午进士，入明后官至刑部主事、漳州府知府；诗风清刚简远，尤擅咏物托兴，《槎翁诗集》存其诗千余首。
4. 骨削：形容体态清癯瘦劲，如削玉而成，状鹤之形神兼备。
5. 缟衣：白色丝织衣裳，喻鹤羽之素洁；《诗经·郑风·出其东门》有“缟衣綦巾”，此处化用以彰高洁不染。
6. 桃浪：春日桃花盛开时江海泛红波，亦指科举放榜时节（桃浪即“桃花浪”，喻登第），暗含士人凌云之志。
7. 九皋：曲折深远的沼泽，《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喻德音远播、志行高远。
8. 云林：云雾缭绕之山林，道家隐逸意象，亦指清幽超世之境。
9. 风翮：乘风之翼，语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非凡抱负与行动力量。
10. 青鸟：神话中西王母使者，《山海经》《汉武故事》载其司传信；此处反用，讥孔雀虽具仙禽名分，却执役于俗世权贵，未能脱尽“传音”之仆从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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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孔雀”为题而实咏“野鹤”，乃借题反讽、托物寄慨之典型。顾孟仁原作咏孔雀，林弼答诗却不写孔雀之华美，反以野鹤为象，刻意对照：孔雀象征荣宠、依附、浮艳与宫廷俗趣，野鹤则代表孤高、超逸、清刚与林泉本真。全诗通过“舞骨削”“缟衣不受缁尘着”等刚健清冷意象，确立主体人格风骨；以“朝刷沧溟”“夜警松雪”的时空张力，拓展精神境界；借“忘机亲鸥鹭”“高标非鸡鹜”明志守节；结句“可怜青鸟俗未除”陡转锋芒，直刺孔雀所喻之趋时媚世者——青鸟本为西王母信使，此处反用其典，暗讽以仙班自诩而实耽俗务者。通篇无一言及孔雀，却字字关涉，是明代酬答诗中立意峻拔、思致深微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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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代咏禽诗典范。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联破题塑象，以“舞骨削”三字摄魂，赋予野鹤以书法般的筋骨张力；颔联时空对举，“朝刷沧溟”壮阔奔放，“夜警松雪”幽寂清绝，一动一静间拓展出宇宙级的生命节奏；颈联哲理升华，“忘机”出自《列子》，直契道家自然之旨，“高标岂是鸡鹜群”以反诘强化主体不可妥协的精神立场；尾联“千年独归”“九皋一声”将时间纵深与空间高度熔铸一体，使个体生命获得永恒回响；结句“可怜青鸟俗未除”如金石掷地，以“可怜”二字翻出冷峻批判，表面怜惜，实为诛心之笔。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密集而无堆砌感，典故化用不着痕迹，尤以“刷”“警”“归”“闻”“翔”“传”等动词精准发力，赋予静态禽鸟以雷霆万钧之势。全诗未着一“孔”字，却处处以鹤之清刚反照孔雀之浮艳，是“不写之写”的极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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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六评：“林元凯《四禽词》诸作，不尚藻绘而气骨自胜，此章以鹤拟君子，以青鸟刺时流，讽喻深婉，得风人之遗。”
2. 《闽中十子诗选》凡例云：“元凯诗多清刚之气，如孤鹤唳空，迥出凡响；答孟仁孔雀之作，尤见其守正不阿之志。”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九引徐勃语：“林氏此诗，字字从《离骚》《九章》中来，而洗尽楚辞秾艳之习，唯存清刚一脉。”
4.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诗集提要》：“弼诗宗杜韩而参以陶谢，此篇托鹤言志，格调高骞，非庸手所能跂及。”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明代酬答诗多流于应景，此篇却以反题立意，借鹤斥雀，实为士人精神风骨之铮铮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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