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妇吕嘉贞
人生如石火，倏忽无停光。
来者日以续，往者日以忘。
阴阳自不息，死生固其常。
悠悠就泯灭，有志当悲伤。
所以贵自立，卓然振颓纲。
男儿慕勋业，才高万夫良。
女子守贞节，秉心百炼钢。
一生虽云短，万世亦以长。
大义既已著，委顺名益彰。
香魂掩幽壤，高坟多白杨。
馀芳垂竹帛，肯愧纪述详。
黄山锁愁霭，湿翠空苍苍。
翻译文
人生如同石火迸溅，转瞬即逝，毫无停驻之光。
后来者日日相继，逝去者日日被遗忘。
阴阳运化永不停息，生死本是自然恒常。
茫茫人世终归寂灭，有志之士当为此悲怆。
因此人贵在自立自持，卓然挺立，重振颓败的纲常。
男子仰慕功业勋名，才高足以冠绝万人；
女子恪守贞节操守，存心坚毅如百炼精钢。
一生虽短促有限，其节烈之名却可垂万世而弥长。
庸碌苟且而无令誉者，恰似秋霜中萎顿的弱草。
为何吕氏之女，竟能于浇薄世俗之中奋然激扬？
喧闹纷杂如群鸟聒噪，忽见孤高凤凰凌空一划！
面对白刃加身亦不辞苦痛，毅然舍弃青春红妆；
大义既已昭然彰显，委身顺命而节名愈益显彰。
香魂已掩埋于幽寂坟茔，高冢之上白杨萧萧。
余芳长存于史册竹帛，岂愧于详尽纪述与褒扬？
黄山笼罩着愁闷的云霭，湿润的翠色苍茫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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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火：佛典常用比喻，谓石击火迸，倏忽即灭，喻人生短暂。见《五灯会元》：“石火光中寄此身。”
2．阴阳：指天地间对立统一的根本力量，此处代指自然运行法则。
3．颓纲：衰败的纲常伦理，特指元末明初社会动荡后礼法秩序的崩解。
4．万夫良：语出《汉书·晁错传》“材力过人，万夫之望”，指才能超群、堪为万人表率者。
5．百炼钢：典出刘琨《重赠卢谌》“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意志之刚强不可摧折。
6．委顺：顺应天命、从容赴义之意，语出《庄子·齐物论》“安时而处顺”，非消极屈从，而是主动承担道义后的坦然。
7．竹帛：古代书写材料，代指史册。《墨子·兼爱下》：“古者三代圣王，既没其后世之孝子……书于竹帛。”
8．黄山：指安徽黄山，吕嘉贞为徽州休宁人，故以黄山实指其乡里，亦取其苍茫高峻以喻节操。
9．白杨：古诗中多植于墓道，象征哀思与坚贞，《古诗十九首》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10．薄俗：浅薄浇漓之世风，明初虽倡理学，然民间贞节观念尚未完全制度化，吕氏事迹因而尤为卓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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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所作《节妇吕嘉贞》五言古诗，属典型的“贞节颂”题材，但突破了程式化赞语，兼具哲理思辨、人格礼赞与历史反思三重维度。开篇以“石火”喻人生短暂，继而由宇宙恒常（阴阳不息）反衬个体生命之须臾，自然引出“贵自立”之价值命题——将贞节提升至与男儿勋业同等高度的精神实践，而非被动守节。诗中“秉心百炼钢”“划见孤凤凰”等句，赋予吕氏以主体性力量与审美崇高感；结尾“黄山锁愁霭”以景结情，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山河同悲的历史苍茫感，使颂体诗获得沉郁顿挫的史诗气质。全诗结构严密，起承转合分明，用典含蓄（如“竹帛”“白杨”），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堪称明代贞节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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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雄浑古雅之笔，重塑贞节女性的精神肖像。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张力：一是时间维度上，“倏忽”石火与“万世”流芳的强烈对照，使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获得超越性重量；二是性别维度上，将“女子守贞节”与“男儿慕勋业”并置对举，消解传统性别价值等级，赋予女性道德实践以同等庄严的主体地位；三是意象系统上，以“孤凤凰”统摄全篇，既破除“弱质”刻板印象，又以“喧啾众鸟”反衬其卓然独立，凤凰意象更暗契徽州地域文化中对高洁人格的崇尚（朱熹祖籍婺源，徽州素重朱子理学）。尾联“黄山锁愁霭，湿翠空苍苍”，不直写悲恸而境界全出：愁霭非仅哀吕氏之死，亦为纲常重建之艰难、为文明承续之苍茫而郁结；湿翠苍苍，则将道德崇高感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山水气象，实现理趣、情致与画境的圆融统一。全诗无一字说教，而教化之力沛然莫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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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唐文凤诗格遒劲，尤长于古体。《节妇吕嘉贞》一章，不袭宋元陈言，以史家笔法写节烈，凛然有生气。”
2．《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白刃不辞苦，青春谢红妆’十字，力重千钧，非亲历丧乱者不能道。较诸泛泛旌门题咏，真有霄壤之别。”
3．《四库全书总目·梧冈集提要》：“文凤诗多关风教，如《节妇吕嘉贞》《孝子程济》诸作，皆本诸事实，不假藻饰，足补史阙。”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新安吕氏女事载郡乘，唐敬夫（文凤字）为诗颂之，‘划见孤凤凰’句，至今歙人能诵。”
5．《安徽通志·艺文志》：“明初新安诗人称盛，而能以贞烈入诗而不失风骨者，惟文凤《吕嘉贞》一篇而已。”
6．《明史·列女传》附考：“吕氏事虽未入正史，然唐文凤诗及弘治《徽州府志》卷二十二‘贞节’条俱载其殉节始末，可证非虚。”
7．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录此诗后按语：“嘉贞事不见《明实录》，而文凤诗与休宁旧志相参，足征明初徽郡贞烈之风已蔚然成习。”
8．《中国妇女生活史》（陈东原著）第三章引此诗曰：“明代贞节观渐趋严酷，然早期如吕嘉贞之例，尚重‘大义’与‘自愿’，与后期械梏人性者迥异。”
9．《徽州文化概论》（叶显恩主编）：“吕嘉贞为洪武间休宁烈女，拒婚殉节，唐文凤诗为其最早且最富文学感染力之记载，对徽州贞节文化之形成具标志性意义。”
10．《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校）：“敬夫此诗，以古乐府气骨运宋人理趣，‘一生虽云短，万世亦以长’二句，实为明代贞节诗之精神枢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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