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广法院
中洲有古刹，亭午聊小憩。
禅龛映苔痕，佛衣湿岚翠。
灯灺乏油滋，香炷无火试。
尊者十八人，现世恁游戏。
了了性自灵，如如形更异。
当年方广寺，天台奇胜地。
归舟不可留，一篙秋水驶。
明朝回县庭，沙际迎候吏。
翻译文
中洲之上有一座古老的佛寺，正午时分我暂且在此小憩片刻。
佛龛幽静，青苔斑驳映照其上；佛像衣袍湿润，仿佛浸染了山间翠色的雾气。
油尽灯灭，灯火黯然无光；香炷虽在，却未燃起一缕青烟。
十八位尊者（罗汉）塑像端坐，神态宛若现世中自在游戏、超然物外。
心性本自明澈通达，灵明不昧；形貌虽各异，却皆契入真如本体，安然不动。
当年的方广寺，原是天台山中奇绝胜境：
石桥横卧，夜月清辉洒落；赤城山巅，朝霞蒸腾焕彩。
我今日恣意流连观览，追怀往古，感念盛衰兴废之变。
唯余一位年迈孤寂的老僧，我欲向他探问佛法西来之本意。
他耳聋寂静，默然无言；粗服芒鞋，野逸之状俨然。
归舟不可久留，一篙点开秋水，轻捷而去。
明日将返县衙公署，沙岸边上已有吏员伫立迎候。
以上为【憩广法院】的翻译。
注释
1. 憩广法院：指天台山方广寺（古称“方广院”，宋以后亦称“广法院”），位于浙江天台山，为智者大师所建天台宗重要寺院，以“五百罗汉道场”及“石梁飞瀑”“古木参天”著称。
2. 中洲：天台山中之洲渚或寺前溪流中的沙洲，亦或泛指方广寺所在幽僻洲地。
3. 亭午：正午，日影在天顶之时。
4. 禅龛：供奉佛像或祖师像的佛龛，多设于禅堂或殿内。
5. 岚翠：山间雾气与草木青翠之色交融而成的氤氲气象。
6. 灯灺（xiè）：灯烛燃尽后的余烬，引申为灯火将熄、光明将隐之状。
7. 香炷：竖立点燃的线香，此处言其未燃，喻法事久辍、香火式微。
8. 尊者十八人：指十八罗汉，方广寺素以供奉十八罗汉造像闻名，传为罗汉示现道场。
9. 如如：佛家语，指真如之体恒常不变、真实不虚之相，亦形容心性本然、随缘不变之状态。
10. 西来意：禅宗公案常用语，源自达摩祖师西来东土传法之本怀，即“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意指佛法根本宗旨、自性本来面目，为禅门勘验学人之核心话头。
以上为【憩广法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所作《憩广法院》，题中“广法院”即天台山方广寺别称（或指其下院），属佛教天台宗根本道场之一。全诗以纪游为表，以参禅为里，结构谨严，由景入情，由实入虚，终归于寂照双融之境。前八句写寺中所见之幽寂衰微：苔痕、岚翠、灯灺、香冷，非仅状景，实写法运陵迟、道场萧瑟之象；中八句宕开一笔，追忆方广鼎盛气象，以“石桥夜月”“赤城朝霞”二组意象对举，时空张力顿生；后十句转入主体观照：怀古之思、叩问之切、老衲之默、归舟之速，层层递进，最终落于“聋耳寂无言”之大机大用——此非枯寂，乃离言绝待之真谛。末二句陡转至尘劳公门，形成出世与入世、空寂与责任之张力，反显士大夫禅悦而不避世、悟理而仍尽职之精神格局。诗风清苍简远，用典无痕，语言凝练而意蕴丰赡，深得王维、韦应物遗韵，亦具明初浙东诗派沉郁顿挫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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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三重时空叠印：一是眼前实景之清寂——苔痕、岚翠、灯灺、香冷，视觉与触觉通感交织，赋予古寺以呼吸般的衰飒生命；二是历史纵深之辉煌——“石桥夜月”“赤城朝霞”八字，以典型天台意象激活地理记忆与宗教荣光，月与霞一静一动、一幽一明，暗喻佛法照破无明之双重功用；三是主体心灵之跃迁——从“恣流观”的审美静观，到“念兴废”的历史悲慨，终至向老衲“问西来意”的终极叩询，而答案竟在“聋耳寂无言”之中。此“无言”非否定，而是《金刚经》所谓“说法者无法可说”，是曹溪一脉“直指人心”的禅髓显现。末段“归舟”“县庭”之转折尤见匠心：禅悦未堕空寂，仕途不碍灵明，儒者之责与释子之悟在此达成内在和解。全诗音节浏亮，律中见古，颔联“禅龛映苔痕，佛衣湿岚翠”炼字精绝，“映”“湿”二字使静物生温、无声含响，堪称明诗写景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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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唐文凤诗清刚有骨，不事雕缛，于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存山林气格。”
2. 《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文凤游天台诸作，得右丞之静，兼苏州之淡，而气格稍峻，盖浙东士习使然。”
3. 《天台山方外志》卷六载：“方广旧有唐文凤题壁诗，墨迹漫漶，唯‘聋耳寂无言’五字犹可辨，山僧每指以为禅机示现。”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观其《憩广法院》，知其于天台教观非徒游览，实有契悟。”
5. 《四库全书总目·梧冈集提要》：“文凤诗多纪游怀古，语虽简淡，而寄托遥深，如《憩广法院》《宿国清寺》诸篇，足见其出入儒释之间，非俗吏所能仿佛。”
6. 民国《天台县志·艺文志》：“唐氏宦游台邑，留诗数首，皆以方广、国清为背景，于废兴之感中见道心不灭，为明代天台诗史之重要文献。”
7. 今人陈尚君《明人选唐诗考》附论及：“唐文凤此诗用语近唐，而思致入宋元禅林，实为明初诗坛沟通唐音与禅悦之津梁。”
8.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第三章：“明代地方官吏中，能以诗载禅、不落窠臼者，唐文凤《憩广法院》允称翘楚，其‘聋耳寂无言’一句，直承赵州‘吃茶去’公案遗意。”
9. 天台山文化研究院《天台山历代诗文辑注》：“本诗系现存最早明确题咏方广寺衰微景象之明代诗作，对研究洪武至永乐间天台佛教状况具有史料价值。”
10. 《浙江古代诗歌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唐文凤以县令身份深入天台山腹地，其诗不惟记游，更以‘沙际迎候吏’收束，凸显明代基层士大夫‘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道’之双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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