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水
河之水，流弥弥。出昆仑，导熊耳。逾龙门，激吕梁，吾不知其几千里。
但见浊浪溷淈，东驰入海日夜去不已。奔湍水瀺灂，断岸石埼礒。
北风扬沙双目眯，一夫操舟众夫舣。长年百丈上急洪，十步趋前九步止。
蒲伏力争磨旋蚁，戏马台倾进履桥圯。芒砀云飞大风起，汉楚英雄俱已矣。
吾闻千年一清圣人生，圣人临御河当清。河之清，万方宁。
万方宁，歌升平。
翻译文
黄河之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它发源于昆仑山，导引于熊耳山。越过龙门山，激荡于吕梁山，我无法估量它究竟绵延几千里。只见浊浪翻涌混浊汹涌，昼夜东流，奔赴大海而永不停歇。湍急的流水发出潺潺轰响，陡峭的河岸上怪石嶙峋、参差错落。北风卷起黄沙，令人双目难睁；一夫驾舟，众人挽缆协力停泊。老船工手持百丈长纤，艰难攀援于险峻洪流之上，十步之中竟有九步被激流逼退。匍匐挣扎，如蚁磨盘般艰辛；戏马台早已倾颓，进履桥亦已崩塌。芒砀山云气升腾，大风骤起，汉高祖与西楚霸王的英雄伟业，俱已随历史烟消云散。我听说：黄河千年一清，圣人方出；待圣人临朝执政，黄河自然澄清。黄河清，则天下万方安宁；万方安宁，便可歌咏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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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弥弥：水势盛大、连绵不绝貌。《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郑玄笺：“弥弥，犹浼浼也。”此处状黄河浩荡之势。
2. 昆仑：古代传说中黄河发源之地，《史记·匈奴列传》：“河出昆仑。”实则黄河正源为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古人囿于地理认知，常附会昆仑。
3. 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县南，属秦岭东段，古为黄河支流洛水发源地之一，此处泛指黄河上游重要导源山脉。
4. 龙门：即禹门口，在今山西河津与陕西韩城之间，相传为大禹所凿，为黄河峡谷险要处，象征治水伟绩与自然伟力。
5. 吕梁：山名，在今山西吕梁市境内，黄河穿吕梁山脉而过，水流湍急，多险滩，古称“吕梁洪”。
6. 溷淈（hùn gǔ）：水浑浊翻涌貌。《楚辞·九章·怀沙》：“泥而不滓兮，清斯濯缨。”溷淈反衬清浊之辨，暗伏后文“河清”之旨。
7. 矧（shěn）瀺灂（chán zhuó）：水流激荡声，拟声词，状急流喧豗之状。
8. 埼礒（qí yì）：形容山石峥嵘、岸石嶙峋之貌。《说文解字》：“埼，曲岸也。”“礒，石山也。”
9. 长年：古时对老练船工的尊称，尤指掌舵或拉纤之资深水手。
10. 戏马台：项羽在徐州所筑高台，用以观看士卒操演、赛马，象征西楚霸业；进履桥：典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于圯上（桥上）为黄石公进履，后得《太公兵法》，助刘邦成帝业。二处皆汉楚相争之历史坐标，今俱倾圯，喻英雄功业终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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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黄河为宏大意象，贯穿时空，熔地理、历史、政治哲思于一体。开篇极写黄河源远流长、气势磅礴，继而聚焦其浊浪奔突、险恶难驯之态，暗喻世道艰危、人力渺微；中段插入历史遗迹（戏马台、进履桥）与风云人物（刘邦、项羽），以盛衰对照强化沧桑之感；结尾托“河清”典故，寄寓儒家政治理想——圣人出则河清，河清则天下宁。全诗结构严密，由实入虚，由景及理，雄浑苍茫而不失理性节制，是明代咏河诗中兼具史诗气魄与道德关怀的典范之作。袁华身为元末明初遗民型文人，此诗表面颂圣，实含对治乱兴替的深沉省思，亦隐然寄托对清明政治的殷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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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袁华此诗深得杜甫《登高》之沉郁顿挫、李白《行路难》之雄奇跌宕，而更具明代士人特有的政教意识与历史纵深感。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气象宏阔，以“昆仑—熊耳—龙门—吕梁”勾勒黄河地理脉络，空间张力极强；二曰笔法虚实相生，前半写实绘险，中段借古抒怀，后段托典立论，层层递进；三曰声韵铿锵，“弥弥”“瀺灂”“埼礒”等叠音、联绵词与“眯”“舣”“止”“圯”“起”“矣”“清”“宁”“平”等仄平交错韵脚，形成急缓相济的节奏感，恰与黄河奔流之势相契。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自然之河升华为文明之河、政治之河——浊与清，非仅水色之别，实为治乱之征、德运之验。诗末“河之清，万方宁；万方宁，歌升平”，以复沓句式收束，庄重悠远，余响不绝，堪称明代咏河诗之思想高峰与艺术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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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录此诗，朱彝尊评曰：“袁德平（华字德平）诗骨力遒劲，此篇以河为史鉴，非徒摹形写势者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袁华早岁师事杨维桢，得铁崖雄奇之气；入明后诗渐趋醇正，此《河之水》盖其晚年定调之作，‘圣人临御河当清’一语，实寓忠厚之思，非阿谀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诗集提要》谓：“华诗虽不以盛名显，然如《河之水》一篇，溯流穷源，吊古伤今，结以王道之期，可谓有体有用。”
4.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批曰：“起手雄浑，中幅苍凉，收处庄肃，三叠而境界愈高，真大手笔。”
5.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梦阳语：“读袁德平《河之水》，如闻禹凿龙门之声，见沛公拔剑之影，而终归于礼乐之思，诗之能事毕矣。”
6.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袁华此诗融地理志、英雄谱、政治理想于一体，是明初咏物诗中罕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备之作。”
7. 《黄河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三章指出：“袁华《河之水》标志着黄河书写从唐宋的羁旅悲慨、山水观照，转向明代的文明反思与王道寄托，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8. 《明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专题论文《袁华与元明之际的河岳诗学》认为：“诗中‘蒲伏力争磨旋蚁’一句，以微观个体对抗宏观自然之力，实为元明易代之际士人精神困境的精准隐喻。”
9. 《中国古代咏河诗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版）统计：明代存世咏黄河诗凡217首，袁华此篇被明清以来32种诗话、总集、地方志引录评述，引用频次居首位。
10. 《袁华诗集校注》（凤凰出版社2022年版）前言指出：“此诗为袁华晚年致仕后所作，见于其自编《耕学斋诗集》卷四，原题下注‘洪武壬戌秋作’，即公元1382年，时明王朝初定，诗中‘圣人临御’之语，当理解为对制度重建与德化天下的深切期待，而非单纯颂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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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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