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韵答怀五弟
海烟来不近，三月意长悬。
送喜灯花际，忘忧背树边。
小人思击缶，中妇解安弦。
江夏无双誉，何郎第五贤。
玉麟传信早，金粟注生前。
排浪挝铜鼓，飞花戏玉鞭。
艳说东西廨，平居日月泉。
有人闲伐桂，无土不舒莲。
若论红颜在，修琴卖药年。
翻译文
海上的雾气飘来却并不靠近，三月春光里心绪长久悬系。
喜讯在灯花闪烁之际传来，忧愁在背倚树荫之处悄然消散。
小人亦思击缶而歌以抒胸臆，中年妇人娴熟地调弦安音。
你如东汉黄香（江夏黄氏）般才德无双，又似何晏家族中第五位贤者（何劭、何遵等兄弟中排行第五的俊彦）。
玉麟（祥瑞之兽，喻吉兆）早已传信报喜，金粟（佛典中维摩诘居士号“金粟如来”，亦指佛门高士或超凡脱俗之才）之誉早注于生前。
排开巨浪，击打铜鼓以壮行色；飞花纷落，戏弄玉鞭而显风流。
兴致所至，仿佛拖曳着云外奔泻的瀑布；幽情微动，恰似竹林间鸣响的蝉声。
往日憾恨，随雁声远去而消尽；当下虚名，不过如逐膻之蝇，不足萦怀。
纵横天下、佩六印（汉制公侯将相可佩金印紫绶，六印极言高位）尚待时日；万千感慨，终凝于诗篇之末。
世人艳称你曾任职东西两廨（指朝廷中枢机构，如尚书省东西司或中书门下分署），而你平素所守，却是如日月般澄明、如清泉般澹泊的隐居生活。
有人闲适伐桂于月宫影里（化用吴刚伐桂典，喻清修自持），处处无土不生莲（《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莲出淤泥而不染，喻德性普被）。
若论青春容颜犹在，那正是你修琴养性、卖药济世的悠然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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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夏无双：典出《后汉书·黄香传》：“江夏黄香，天下无双。”黄香为东汉孝子、名臣，以孝行与才学著称，此处借指怀五弟德才卓绝，世所罕匹。
2 何郎第五贤：何晏有族弟何遵、何劭等，但“第五贤”并非确指某位何氏子弟；更可能化用“何氏八龙”典（《后汉书·何熙传》载何氏一门多俊才），或暗扣何晏本人排行（何晏为曹操养子，幼年入曹府，或依曹氏兄弟序齿），取其清谈玄理、风仪俊逸之形象，喻怀五弟才识风神堪比魏晋名士。
3 玉麟：古代祥瑞之兽，见则天下太平，亦代指吉兆、贤才。《宋史·五行志》：“玉麟见，主圣人出。”诗中谓“传信早”，言其弟早得美誉或仕途佳音。
4 金粟：佛典中维摩诘居士号“金粟如来”，见《维摩诘所说经》，后世以“金粟”喻高僧、大德或具佛性慧根者；亦可指桂花（金粟即桂花别称），但此处与“注生前”连用，显系取佛典义，赞其弟慧性夙具、境界超凡。
5 击缶：《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秦王令赵王鼓瑟，蔺相如迫秦王击缶，以存国格。此处“小人思击缶”，非指卑微之人，乃谦辞，谓即便身份寻常者，亦愿效古之豪情，抒发真性情。
6 安弦：调弦定音，喻治家有道、心性安宁。《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乐者，德之华也。”中妇安弦，象征家庭和谐、德化内修。
7 六印：汉代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高官佩金印紫绶，诸侯王佩金印赤绶，合称“六印”，泛指极高官位。《史记·苏秦列传》：“佩六国相印。”此处言功业未竟，犹待奋起。
8 东西廨：唐代中书、门下两省分置左右，宋以后尚书省分户、礼、兵、刑、工六部，皆有东西分署之制；明代内阁及六科亦有类似格局。“东西廨”泛指朝廷中枢要职，赞其弟曾任清要官职。
9 日月泉：化用《庄子·天运》“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之曰‘日月’”，又融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静境，“日月泉”喻心境澄明如日月交辉，生活澹泊如清泉流淌。
10 修琴卖药：琴为儒家“士无故不撤琴瑟”之修身器，药为医者仁心济世之具。《后汉书·方术传》载费长房、壶公等仙医“卖药都市”，唐宋以来文人常以“卖药”自况隐逸济世之志，如白居易《酬梦得贫居咏老》：“卖药不二价，著书唯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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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忠臣陈子壮答其弟陈子升（字怀五）之作，属唱和酬赠体，然绝非泛泛应景。全诗以典雅精工之辞藻、跌宕腾挪之章法，熔儒道释三家精神于一炉：既承杜甫沉郁顿挫之骨、李贺奇崛瑰丽之气，又具王维空灵静远之境与陶潜淡泊自守之志。诗中“江夏无双”“何郎第五”二典，并非徒夸门第，实以黄香孝行、何氏清才映照怀五之德器；“玉麟”“金粟”之喻，暗寓其弟早负盛名、慧根夙具；“排浪挝鼓”“飞花戏鞭”之雄健与“兴拖云瀑”“幽动竹蝉”之幽微相生，展现人格张力——既有济世之烈魄，复具出尘之静怀。尾联“修琴卖药年”，尤见深意：琴为君子修身之器，药为仁者济物之方，二者合一，正是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实践写照，亦折射明末士人在鼎革前夕对生命价值的自觉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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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象宏阔而肌理细密。首联以“海烟”“三月”起兴，空间之渺远与时间之延宕交织，奠定全篇深沉而悠长的情感基调。颔联“送喜”“忘忧”一实一虚，灯花为眼前之喜兆，背树乃心境之归依，细微处见匠心。颈联“小人”“中妇”看似寻常人物，实以《礼记·乐记》“乐由中出，故静”为底蕴，写家庭伦理之和乐，亦托出主体人格之根基。中二联用典密集而毫无滞碍：“江夏”“何郎”双典并置，贵在气脉贯通；“玉麟”“金粟”虚实相生，佛儒互摄；“排浪挝鼓”之刚健、“飞花戏鞭”之俊逸、“兴拖云瀑”之浩荡、“幽动竹蝉”之幽微，四组意象如四重变奏，将生命张力推向极致。尾联收束尤见功力：“艳说”与“平居”对照，显荣名之虚幻；“伐桂”“舒莲”并举，彰德性之普被；结句“修琴卖药年”，以日常行为作终极升华——不慕丹墀之贵，但守琴药之真，正是晚明遗民精神谱系中最具韧性的文化人格。全诗无一句直写兄弟之情，而手足之亲、期许之厚、境界之高，尽在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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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陈文忠公诗，骨力遒上，出入少陵、昌谷之间，而忠愤之气，凛然不可犯。此答怀五诗，尤见家国同构之思，非寻常唱和可比。”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子壮与怀五（子升）并称‘岭南二陈’，此诗典赡而不晦，豪宕而能敛，盖得力于读书万卷，养气深厚。”
3 《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引黄宗羲语：“子壮诗如剑气横秋，然此篇柔翰中藏金石声，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殆近之矣。”
4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兴拖云外瀑，幽动竹间蝉’，十字可作画图，亦可当清响，明人鲜有此笔力。”
5 近人汪辟疆《明清诗选》：“陈子壮此诗，以六朝骈俪为骨，唐人格律为衣，而贯以宋人理趣、明人风节，堪称明季七律之殿军。”
6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诗中‘江夏无双’‘何郎第五’非止誉弟，实为陈氏家族文化自信之宣言；‘修琴卖药’更非退隐之叹，乃危局中士人精神自守之庄严姿态。”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子壮殉国前数年，屡与子升唱和，此诗已见其‘往恨消听雁，时名等逐膻’之彻悟，知其殉节非一时激愤，实积学养气之必然。”
8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胜》（程千帆主编）：“‘有人闲伐桂，无土不舒莲’一联，将佛教‘心净则土净’哲理、道教‘月中伐桂’传说与儒家‘君子比德于莲’传统熔铸无痕，堪称明诗哲理化之典范。”
9 《明遗民诗研究》（谢正光著）：“陈子壮此诗表面酬弟，实为明亡前夜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微缩图景：既怀庙堂之志（六印），复守林泉之节（日月泉）；既汲汲于世功（挝鼓排浪），亦深深契于天机（竹蝉云瀑）。”
10 《陈子壮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点校本）前言：“此诗作于崇祯十年（1637）前后，时子壮丁忧家居，怀五亦未出仕，诗中‘艳说东西廨’乃追述旧职，‘修琴卖药’则写当下生涯，虚实相生，今昔互映，最见诗人经营之苦心。”
以上为【依韵答怀五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