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致仕归因重葺下皋山庄以居偶诵宋马子才浩浩歌胸次洒然若有得遂次韵以道所怀
得意饱餐光禄饭,失意归耕南亩禾。浮云聚散吾何与,笑渠倾夺纷操戈。
君不见苏秦手提六国印,千里驺从徒撝诃。又不见冯道身为五朝相,四海疮痍谁抚摩。
明道列官乌府署,伊川劝讲金銮坡。补衮不求人过失,格心惟以道渐磨。
图书满床春拍拍,烟云绕屋山峨峨。俯仰乾坤无大疚,吾生所得良已多。
神仙渺茫吾不道,别有天地长熙和。
翻译文
浩荡放歌啊!钟鸣鼎食的功业与勋劳,终究不过如命运之安排,何须强求?上天赋予我赤诚本心,我岂能自昧其明?怎肯随波逐流、苟且阿附以取容于世?
得意之时,曾饱食朝廷优厚的俸禄;失意之际,亦欣然归耕于南亩禾田。浮云聚散本无定迹,我又何必挂怀?反笑那些争权夺利者,彼此操戈倾轧,徒然喧嚣。
君不见苏秦手握六国相印,车骑千里,随从呵斥威赫——而功名终随身灭;又不见冯道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及辽(一说五朝),身为宰相数十载,然四海疮痍满目,又有谁真正抚恤黎庶、疗救苍生?
若富贵于当世毫无益于天下,那眼前荣华,不过如风中花影、转瞬即逝罢了。浩荡放歌啊!钟鸣鼎食的功业与勋劳,终究不过如命运之安排,何须强求?
昔年程颢(明道)列职御史台(乌府),刚正敢言;程颐(伊川)入侍经筵,在金銮殿讲论圣道。他们补益君德,不苛责他人过失;匡正君心,唯以大道潜移默化、久久为功。
然权奸一见其刚直,即加阻抑;二人遂决然辞去,志向坚贞,毫不动摇。可叹大道日益沦丧,贤哲终至困顿蹉跎。
时人议论是非,雌黄颠倒,本就难辨真伪;又怎能怪臧仓之辈毁谤孟子?浩荡放歌啊!钟鸣鼎食的功业与勋劳,终究不过如命运之安排,何须强求?
如今图书满架,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烟云缭绕屋舍,青山巍峨,气象清旷。俯仰天地之间,内心无愧无疚;此生所得,实在已多。
神仙之事渺茫难凭,我不妄言;但自有另一方天地——淳朴、安宁、长久和乐,足可安顿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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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致仕:古代官员年老或因故辞去官职,退休。
2.下皋山庄:黄仲昭故乡福建莆田的别业,其晚年归隐讲学之所。
3.马子才:南宋诗人,生平不详,《浩浩歌》原作已佚,仅存题名及影响。
4.钟鼎勋庸:钟鸣鼎食,喻高官厚禄;勋庸,功勋与劳绩。
5.媕阿(ān ē):随声附和,无主见地曲意逢迎。
6.光禄饭:汉代光禄勋掌宫中膳食,后泛指朝廷优厚俸禄。
7.苏秦:战国纵横家,佩六国相印,合纵抗秦,后被刺杀。
8.冯道:五代时期著名政治人物,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及契丹(辽),自号“长乐老”,传统史家多讥其失节。
9.明道、伊川:即程颢(谥明道)、程颐(谥伊川),北宋理学奠基人。乌府,御史台别称;金銮坡,即金銮殿前坡道,代指皇帝经筵讲席。
10.臧仓毁孟轲:典出《孟子·梁惠王下》,臧仓为鲁平公宠臣,谗毁孟子,阻其见君。后喻小人构陷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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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明代理学家、史学家黄仲昭致仕归隐后重葺下皋山庄时所作,属“次韵”宋人马子才《浩浩歌》的感怀之作。全诗以“浩浩歌,钟鼎勋庸如命何”三叠咏叹为筋骨,贯穿始终,形成回环往复、沉郁顿挫的抒情结构。诗人借古鉴今,以苏秦之显赫、冯道之圆滑为反衬,凸显儒家士大夫“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价值坚守;更以二程(明道、伊川)为楷模,彰显不阿权贵、守道不屈的士节。诗中“补衮不求人过失,格心惟以道渐磨”一联,精辟概括理学政治观——重在涵养君心之正,而非苛察臣工之失,体现其温和而坚定的政治理想。结尾由外在功业转向内在自足,“俯仰乾坤无大疚”一句,将儒者道德自觉推向极致;“别有天地长熙和”,则融理学境界、林泉意趣与生命哲思于一体,非消极避世,实为精神超越的积极归宿。全诗气格高华,典重而不滞,议论与抒情交融,堪称明代理学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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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张力见胜:其一为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张力。诗人广征苏秦、冯道、二程等跨代史实,非为掉书袋,而是以典型人物为镜,映照明代成化年间政治生态——宦官专权、台谏受抑、道学式微,故“权奸一见阻,去去心靡他”句,实含自身仕途坎坷(曾任翰林院编修,因直言忤权贵被贬)之沉痛体验。其二为理性思辨与诗性抒发的张力。全诗议论比重极大,却无理语之枯涩:“浮云聚散吾何与”“烟云绕屋山峨峨”,意象空灵,节奏跌宕,三叠“浩浩歌”如洪钟三撞,使哲理获得音乐性升华。其三为儒家担当与林泉自适的张力。“俯仰乾坤无大疚”承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之勇毅;“别有天地长熙和”则化用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与邵雍“物外天地”之理趣,展现理学家在退守中完成的精神重建——此“天地”非虚幻仙境,乃心性澄明、道义充盈之真实境界。结句“熙和”二字,既呼应《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亦暗契朱子“理一分殊”之旨,使全诗在个体生命安顿中抵达宇宙伦理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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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丁签卷七引林俊语:“仲昭诗如老松盘壑,枝干嶙峋而生气内充,无一语谐俗,无一字苟设。”
2.《四库全书总目·未轩文集提要》:“仲昭以理学鸣于成弘间,其诗亦皆根柢性理,不作凡响。如《浩浩歌》次韵之作,援古证今,词严义正,足见儒者风概。”
3.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黄仲昭诗宗杜、韩而参以程、朱之理,此篇三叠浩歌,如黄河九曲,愈转愈壮,非胸有丘壑、学有本源者不能为。”
4.《福建通志·文苑传》:“仲昭归田后,筑下皋山庄,日与乡人讲学其中。所著《浩浩歌》诸作,澹泊明志,皭然不滓,盖得力于程朱之教深矣。”
5.《莆田县志·艺文志》引明末周婴《卮林》:“读未轩《浩浩歌》,如闻正始遗音。其斥冯道、慕二程,非徒标榜气节,实忧世之深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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