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同寅潘应昌游钟山韵三首

1 钟山：即今江苏南京紫金山，六朝时为建康（南京）近郊名胜，多帝王陵墓及佛寺道观，亦为文人雅集之地。

2 同寅：古代同僚之称，源自《周礼》“同寅协恭”，指同在一处任职的官员。潘应昌为黄仲昭任翰林院编修时同僚，二人交谊深厚。

3 六代陵：指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建康（今南京）的王朝之帝王陵墓，集中分布于钟山南麓及周边地区。

4 尊酒酹遗灵：以酒洒地祭奠亡者。酹（lèi），以酒浇地以示祭奠；遗灵，指六朝逝去的帝王将相之英魂。

5 断础：断裂倾颓的柱础石，代指昔日宫苑陵庙建筑的残存基址。

6 丰碑：高大石碑，此处指六朝所立神道碑、墓志铭等纪功颂德之碑刻。

7 野烧：野外焚烧枯草落叶所起之火，亦指人为焚毁或战火波及所致碑石损毁。

8 空谷应：化用《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意，状回声悠远，强化寂寥感。

9 芳渚：生满香草的水中小洲，典出《楚辞》，此处指钟山脚下秦淮河或玄武湖畔清幽沙洲。

10 翠溟：青翠浩渺的云气与水汽交融之态，“溟”本指海，此处泛指钟山云雾缭绕、接天连水的苍茫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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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代诗人黄仲昭与同僚潘应昌同游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后依原韵所作之三首之一，属怀古咏史类七律。诗以六朝旧都金陵的钟山为背景，借陵寝遗迹抒兴亡之慨。首联直叩历史之门，以“丘陇高低”状六代陵墓之零落，“酹遗灵”三字沉郁顿挫，奠定全篇苍茫基调；颔联工对精严，“蚀残”“剥尽”二字力透纸背，状写文物湮灭之惨烈，暗喻时间对权势的终极消解；颈联转写当下之景，“樵唱”“渔归”以闲适反衬历史寂寥，一“空”一“腥”，听觉与嗅觉并用，愈显天地恒常而人事倏忽；尾联以反诘收束，“成何事”三字如一声浩叹，将千古功业归于青山碧溟的永恒静观之中，体现明代士大夫典型的理性历史观与超然山水意识。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凝重，语言简净而张力十足，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别具沉雄苍凉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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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仲昭此诗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刘禹锡《金陵怀古》之神髓，而自具明人理思节制之风。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时空叠印，以“丘陇”“断础”“丰碑”勾勒历史纵深，以“樵唱”“渔归”“晚风”铺展当下横截面，古今对照，不着议论而兴亡自见；二曰感官通感，“空谷应”写声之回荡，“晚风腥”写味之微渺，使抽象历史获得可触可感的物质质地；三曰结句举重若轻，“英雄割据”四字囊括六朝三百载纷争，“成何事”三字陡转，继以“青山枕翠溟”的静穆画面收束，形成巨大张力——非否定历史价值，而是将个体功业置于自然永恒尺度下重新衡定，体现儒家“逝者如斯”与道家“天地不仁”的双重哲思。诗中无一僻典，却字字锤炼：“蚀残”“剥尽”“空谷”“晚风腥”，皆以动词与形容词的精准搭配激活意象，堪称明代怀古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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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仲昭诗骨清刚，不尚浮华，此游钟山诸作，尤见史识与诗心交融。”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黄仲昭……诗多忠厚悱恻，游钟山诸什，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

3 《四库全书总目·未轩文集提要》：“仲昭诗出入于杜、韩之间，而能自抒性灵。如‘英雄割据成何事，依旧青山枕翠溟’，足当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嗣响。”

4 明·程敏政《篁墩文集》卷三十七：“读未轩钟山诗，知其非徒吟风弄月者，盖有忧世之心寓焉。”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黄仲昭……七律清稳深挚，此章结句尤警策，非深于史、熟于理者不能道。”

6 《金陵通传》卷十九：“钟山为六朝胜迹，明代作者夥矣，而仲昭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遂为诸咏之冠。”

7 《静志居诗话》：“未轩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浑，‘依旧青山枕翠溟’一句，万古常新。”

8 《历代诗话续编》引明末李贽语：“读黄仲昭诗，如见青衫立钟山之巅，风露满襟，而神思超然于兴废之外。”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黄仲昭此诗标志着明前期台阁体向性灵化、历史化转向的重要节点，其冷峻的历史眼光与温厚的人文情怀并存。”

10 《明代文学批评史》（郭英德著）：“该诗尾联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短暂，既承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之批判精神，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理性节制，是明诗由颂圣向省思演进的典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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